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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晨霧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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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

早餐桌上的氣氛依舊算不上熱絡。長條形的大理石餐檯光可鑑人,擺着中西合璧的餐點,水晶吊燈的光芒落在銀質餐具上,反射出過於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

安梓墨只勉強吃了兩口煎蛋,喝了小半杯牛奶,腺體處隱隱傳來的、彷彿被鈍器緩慢碾壓的脹痛就讓他食慾全無。他放下刀叉,指尖無意識地按了按後頸,眉頭不自覺地蹙緊,本就蒼白的臉色又添了幾分病態的虛弱。

凌母坐在他對面,看得揪心,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柔聲問:“小墨,是不是不舒服?臉色這麼差。”

安父也看了過來,眉頭微皺,也許正要開口說謝甚麼,可能是“讓司機送你去醫院看看。”也可能是“回家把藥取來。”只不過話還沒出口——

“我帶他去。”

凌肆已經撂下了手裏的餐具。他喫得也不多,但動作乾脆利落。瓷質的湯匙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站起身,椅腿與地面摩擦,聲音不大,卻在這個過分安靜的餐廳裏格外清晰。

他沒看父母詢問或擔憂的眼神,徑直走向玄關處的衣帽架,一把抓起自己昨晚隨意搭在那裏的、那件沾着些許機油污漬的深灰工裝外套,往肩上一搭。轉過身,看向還坐在餐桌邊、手指按着後頸、臉色發白的安梓墨,語氣是慣有的、沒甚麼商量餘地的乾脆,甚至帶着點不耐煩的催促:

“快點啊,磨磨蹭蹭疼的是你自己。”

安梓墨被他這命令般的語氣激得心頭一梗,下意識就想反駁,想說“不用你管”,想說“我自己可以去”。

可腺體處適時傳來的一陣更清晰的鈍痛,讓他到了嘴邊的話又被嚥了回去。

他擡眼,對上父母那明顯鬆了口氣、彷彿將麻煩交託出去般的放心眼神——在他們看來,凌肆雖然性格冷硬彆扭,但終究是“哥哥”,由他陪着去取藥,總比讓虛弱的兒子自己來回奔波,或者麻煩司機要來得更“像一家人”。

這種被默認的、強行捆綁的“責任”與“信賴”,讓安梓墨心裏泛起一絲複雜的澀意,但終究,疼痛和那一點點不願在父母面前示弱、也不想再多添麻煩的心思佔了上風。

他抿了抿脣,沒再說話,只是沉默地站起身,抓起放在旁邊椅背上的書包,快步跟上了已經走到門口的凌肆。

凌肆開的是一輛有些年頭的深綠色越野車,款式老舊,但保養得不錯,車身線條硬朗。這是父親凌正弘生前留下的車,一直停在拾光閣後院的車庫裏,凌肆偶爾會開。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安梓墨猶豫了一瞬,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車裏很乾淨,但有一種經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獨特的氣息。皮革座椅已經有些磨損,縫隙裏似乎還殘留着極其細微的、難以徹底清除的機油味,混合着淡淡的、類似松木香氣的車載香薰殘留——這味道,和拾光閣裏那股陳舊木頭、金屬和機油混合的氣息,奇妙地重合了。

安梓墨坐進去,繫好安全帶,就立刻扭過頭,將視線投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綠化帶和街景,刻意避開了與駕駛座上那人產生任何眼神交流的可能。車廂內陷入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而平穩的轟鳴,以及空調風口送出的、細微的風聲。

壓抑,緊繃,又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兩個人獨處空間的微妙感。

車子平穩地駛出別墅區,匯入清晨略顯繁忙的城市主乾道。開出去不過兩個路口,經過一個老舊的街區,路邊有一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早餐鋪,招牌是褪了色的紅底黃字,冒着蒸騰的熱氣,排隊的人不少。

凌肆的目光掃過那招牌,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方向盤一打,車身利落地拐進了鋪子前的臨時停車區。

“下車。”他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動作一氣呵成。

安梓墨愣了愣,扭回頭,看向已經站在車外的凌肆,眉頭不解地皺起:“不是去取藥?”他的聲音因爲身體不適而有些低啞,語氣裏是實實在在的疑惑,還夾雜着一絲被擅自改變行程的不快。腺體還在隱隱作痛,他只想快點拿到抑制劑。

凌肆已經關上了駕駛座的門,隔着車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鬼,語氣理所當然,甚至帶着點嫌棄:“你今早喫那兩口貓食夠幹甚麼?半路要是餓死在我車上,我可不想承擔法律責任。”

他說完,不再理會安梓墨的反應,轉身走向那熱氣騰騰的早餐鋪。

安梓墨被他這番話噎住,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早上確實沒喫多少,此刻被他一說,胃裏也隱隱有些空落落的不適感。他看着凌肆高瘦挺拔的背影很快淹沒在排隊的人羣裏,遲疑了幾秒,還是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清晨的風帶着涼意,吹拂過他有些汗溼的額髮。他靠在車邊,看着早餐鋪前忙碌的景象,油條在滾油裏膨脹變金黃,豆漿的醇厚香氣和油炸麪食的焦香混合在一起,飄散在空氣裏,帶着一種樸實而鮮活的生命力,與身後冰冷豪華的越野車、以及他們即將回去的那棟別墅,格格不入。

沒過多久,凌肆就回來了。手裏拎着兩個印着紅色字的白色塑料袋,隔着袋子能看到裏面長條形的油條和圓柱形的豆漿杯。他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安梓墨,同時,又額外塞過來一杯用透明塑料杯裝着的、冒着嫋嫋熱氣的白色液體。

“拿着。”他的聲音依舊沒甚麼起伏,像是完成一項例行任務,“溫牛奶,養胃。”

安梓墨下意識地接住。溫熱的觸感通過薄薄的塑料杯壁,熨帖着他因爲疼痛和緊張而有些冰涼的指尖。那熱度一直蔓延到掌心,甚至手臂。他垂下眼,看着手裏簡單的早餐,又擡眼看了看已經自顧自靠在車頭另一邊,拿出一根油條開始喫的凌肆。

少年身上那件略顯陳舊臃腫的工裝外套,在他身上卻別有一番風味。

凌肆微微低着頭,晨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頜線和挺直的鼻樑。他喫得很安靜,沒有發出甚麼不雅的聲音,但動作間透着一股隨性甚至粗糲,與周圍西裝革履匆匆路過的上班族,或是穿着校服打鬧的學生,都不同。

安梓墨捏了捏溫熱的牛奶杯,小聲地、近乎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多管閒事。”

聲音很輕,幾乎被街頭的喧鬧吞沒。但凌肆好像聽見了,擡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繼續咬了一口手裏酥脆的油條。

安梓墨也沒再說甚麼,低下頭,乖乖地咬了一口油條。外皮酥脆,內裏柔軟,帶着恰到好處的鹹香和油潤。溫熱的豆漿順滑地流過喉嚨,那杯牛奶更是將胃裏最後一絲寒意驅散。

兩人就這樣,靠在車邊,沉默地喫着這頓簡單到甚至有些簡陋的早餐。沒有拌嘴,沒有擡槓,只有清晨的風捲着食物香氣和遠處城市的甦醒聲響,從他們之間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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