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反覆 (1/3)
反覆
安梓墨從ICU轉出來的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從病房的窗戶照進來,落在白色的牀單上,亮得有些刺眼。凌肆一大早就來了,手裏拎着保溫桶,裏面是凌母熬的粥。他把牀搖起來,支好小桌板,把粥盛到碗裏,勺子擺好,然後坐在牀邊看着安梓墨。
安梓墨靠在牀頭,臉上還纏着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正看着凌肆,帶着一點無奈。
“你每天都來,不用上課嗎?”
“下課來的。”凌肆把勺子遞給他,“今天數學課,講的我都懂。”
安梓墨接過勺子,低頭喝了一口粥。溫的,不燙不涼,米粒煮得軟爛,是凌母的手藝。他喝了幾口,放下勺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怎麼了?不好喝?”
“不是。”安梓墨按了按胸口,“有點悶。”
凌肆的心揪了一下。醫生說過,安梓墨的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雖然手術成功,但恢復期很長,而且可能會有反覆。凌肆把碗接過來,舀了一勺粥遞到安梓墨嘴邊。
“我餵你。”
安梓墨看了他一眼,張嘴接了。凌肆一勺一勺地喂,安梓墨一口一口地喫,兩人都沒有說話。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凌肆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安梓墨看着那張臉,忽然覺得,這點疼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某天下午,安梓墨又發燒了。凌肆去開水間打水的功夫,回來就看見護士在給他量體溫,三十九度。安梓墨閉着眼,臉上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凌肆把水壺放在牀頭櫃上,站在牀邊,攥着牀欄杆,指節泛白。
“凌肆,你先出去,我們要給他做檢查。”護士說。
凌肆沒有動。
“凌肆。”
他鬆開牀欄杆,轉身走出病房,門在身後關上。他靠着牆,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裏。走廊裏人來人往,有護士推着車經過,有家屬拎着飯盒走過,沒有人注意到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護士走出來,看見他坐在地上,嘆了口氣。“燒暫時退了,但還要觀察。他身體太弱了,恢復得比預期慢。”
凌肆站起來,膝蓋有些發麻。“我能進去嗎?”
“去吧,別待太久。”
凌肆推門進去。安梓墨又睡着了,臉色蒼白,嘴脣乾裂,睫毛一動不動。凌肆在牀邊坐下,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涼,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墨墨。”他輕聲喊。
安梓墨沒有反應。凌肆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了閉眼睛。
接下來的日子,安梓墨的病情一直在反覆。有時候燒退了,能坐起來喝粥,跟凌肆說幾句話,甚至能笑一下。有時候又突然高燒,一昏迷就是一整天,怎麼叫都叫不醒。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他的身體在修復,修復的過程會有波動。凌肆知道這是正常現象,但他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安梓墨昏迷的時候,他就坐在牀邊,握着他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不敢睡,怕睡着的時候安梓墨醒了,怕他醒了找不到自己。
方唐和樓渡雪每天放學都會來。樓渡雪每次來都會帶一袋水果,放在牀頭櫃上,然後站在牀邊看着安梓墨蒼白的臉,眼眶紅紅的,但從來不哭。方唐會站在門口,看一會兒,然後走到走廊裏等。他不喜歡看安梓墨躺在牀上的樣子,那讓他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替安父頂罪的人,現在在看守所裏,等着審判。
林御隔一天來一次,每次都拉着陸郴州,也抱着那隻小狗公仔。他把公仔放在安梓墨枕邊,說“陸郴州說這個能辟邪”。安梓墨虛弱地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所有人都勸凌肆休息。
“凌肆,你今天回去吧,我守着。”方唐說。
凌肆搖頭。
“你明天還要上課,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樓渡雪說。
凌肆還是搖頭。
“凌肆,你要是倒下了,安梓墨怎麼辦?”林御的聲音很輕。
凌肆終於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我不會倒下。”
林御看着他眼底的血絲,看着他因爲缺覺而蒼白的臉色,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轉身走出病房,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陸郴州從公仔裏飄出來,站在他旁邊。
“他需要休息。”陸郴州說。
“我知道。”林御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但他不會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