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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同桌,你好(三)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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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桌,你好(三)

開學前一天,天色將晚未晚時,程淼接到了外婆的電話。老人家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透着股孩子氣的神祕,只說:“淼淼,你來一趟。”

外婆家離程家不算遠,卻有些偏僻,藏在彎彎繞繞的巷子深處。這些年,除了程淼自己,若非年節,幾乎沒甚麼人會特意繞路過去。外婆生了兩兒一女,陳秀文是最小的女兒,也是外公生前心尖上的寶貝。

程淼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裏那棵老桂花樹下,枝椏蓊鬱,在地上投出斑駁的暗影。她喚了兩聲“外婆”,堂屋的門簾便被一隻枯瘦的手掀開,一個小老太太彎着腰探出身來,滿頭的銀絲在暮色裏泛着柔光,看見她,臉上的皺紋便一下子舒展開,笑得眯起了眼。

“淼淼來了!”外婆快步上前,聲音裏是抑不住的歡喜,一把拉住她的手,“快來,讓外婆好好看看。”

那雙操勞了一輩子的手,粗糙得像秋天的樹皮,佈滿了深深淺淺的溝壑。此刻卻極輕柔地撫過程淼的臉頰,帶着小心翼翼的溫度。外婆仔細端詳着她,渾濁的眼裏漸漸漫上心疼:“瘦了。”

只兩個字,程淼的鼻尖猛地一酸,險些掉下淚來,忙偏過頭,含糊地應:“沒有的事。”

祖孫倆在客廳舊沙發上坐下,老舊的彈簧發出輕微的呻吟。玻璃茶几上,早已擺好了切得整整齊齊的西瓜,紅瓤黑籽,還有兩瓶冒着冷氣的橘子汽水,瓶身上凝着細密的水珠,顯然是算準了她來的時辰,剛從冰箱裏取出來的。外婆不由分說,將大半邊西瓜推到程淼面前,又變戲法似的端出一碟綠豆糕,非要看着她喫下去。

“喫飽了沒?”外婆伸手,用拇指指腹輕輕揩掉她嘴角一點綠豆糕的碎屑。

程淼嘴裏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倉鼠,只能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說:“飽飽的。”

外婆便心滿意足地笑了,眼睛又眯成了兩條縫。程淼望着那慈愛的笑容,不知怎的,腦海裏忽然閃過另一雙眼睛——那天救了她一命的那雙眼睛,大得驚人,黑白分明,像沉在深潭裏的星星。

真奇怪,人怎麼能長出那麼大的一雙眼睛呢?

她出門時悄無聲息,家裏沒人留意。臨近中午,母親陳秀文的電話才姍姍來遲,問她回不回去喫午飯。程淼說了“不回”,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沒有追問緣由,只“嗯”了一聲便掛斷了。

儘管早料到會如此,一股細細的失落還是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她其實隱祕地期待着母親能多問一句“爲甚麼”,即便自己多半也會用“沒甚麼”搪塞過去。人有時就是這樣矛盾,討厭被盤根究底,卻又在無人問津時,感到一種空曠的冷。她渴望那關切,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整個上午,程淼都陪着外婆在狹小的廚房裏轉悠。明明只有兩個人喫飯,卻彷彿要準備一大家子的宴席,忙活了許久。外婆的話匣子打開了就合不上,從菜市的價格,說到巷尾的貓,再扯到隔壁鄰居家的新鮮事,滔滔不絕。

自打三年前外公去世,外婆便常是一個人。程淼有次放假路過,遠遠望見外婆獨自坐在院中那把老搖椅上,對着桂花樹出神,身影在夕陽裏薄得像一張剪影。外婆不識字,也不會擺弄那些智能手機,那些漫長的、無所事事的白天與黃昏,她是不是都這樣,對着熟悉的景物,把往事一遍遍回想?

程淼自己是能忍受寂寞的,甚至享受獨處,可一想到外婆也這般孤零零的,心裏就像被甚麼東西硌着,說不出的難受。上初中後,每個假期她幾乎都泡在外婆這裏。她本想索性搬過來,外婆卻總勸她:“也回去看看。”

回去看甚麼呢?那個家,於她而言,有時更像一個熟悉的客店,她似乎是多餘的存在。程淼知道,外婆一直在不動聲色地緩和她與那個家的關係,她不願拂了老人的好意,但心裏的隔閡與疏離,早已根深蒂固。

喫過午飯,外婆神祕兮兮地把程淼拉進裏屋,關上門,然後從衣櫃最深處,掏出一個印着“百貨商場”字樣的紅色購物袋,袋子簇新,摺痕清晰。

“來,看看外婆給我們淼淼買了甚麼。”

程淼依言伸手進去,觸手是一片柔滑的涼意。她輕輕扯出來——是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式樣簡潔,料子柔軟,在昏暗的房間裏彷彿自帶一層朦朧的光暈。裙角的吊牌垂下來,上面清晰地印着價格:320元。

那一瞬間,視線毫無預兆地模糊了。程淼猛地仰起頭,死死盯着天花板上舊年的水漬紋路,把翻湧的熱意逼回去。

外婆卻已喜滋滋地拿起裙子,在她身前比劃:“嗯,真襯我們淼淼,好看得很!”她擡頭,眼裏閃着期待的光,“怎麼樣?外婆眼光還行吧?”

“嗯。”程淼的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只能擠出一個短促的音節。她迅速抹了下眼角,然後一把抱住了面前瘦小的老人。外婆身上有股好聞的、陽光曬過的棉花味道。眼淚終於衝破堤防,無聲地滾落在外婆洗得發白的衣襟上。

“怎麼了?不喜歡?”外婆輕拍着她的背。

“沒有……很喜歡,”她把臉埋得更深,聲音悶悶的,“謝謝外婆。”

外婆笑了,溫暖的手掌撫過她的頭髮:“傻孩子。”

晚上回到家,程淼先在樓下的車棚裏磨蹭了許久,一直等到樓上客廳的燈光熄滅,才藉着樓道聲控燈明明滅滅的光,像貓一樣輕手輕腳地走上去。她不能讓程可月看見手裏的袋子,否則,不出意外,明天這條裙子就會出現在程可月的身上。

房間裏,她換上裙子,站在穿衣鏡前。鏡中的少女身影有些陌生。她輕輕地轉了個圈,裙襬漾開微小的弧度。這是第一條完完全全屬於她的新裙子,不是誰的舊物,也不是旁人挑剩的饋贈。她的手無意識地插進口袋,卻觸到一個硬硬的、厚厚的東西。

拿出來,是一個紅封。不知外婆何時悄悄塞進去的。打開,裏面是厚厚一沓錢,整整一萬塊。

這是外婆給她的“零花錢”。外婆知道她高中要住校,或許,也隱約猜到了程家可能不會痛快給她生活費。

程淼坐在牀沿,捏着那一疊帶着體溫的鈔票,久久沒有動彈。心裏湧上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滾燙與酸澀交織,一時間,竟不知該笑還是該哭。

開學當天,程淼早早收拾好了行李。其實程家離高中不遠,程可月也一直是走讀。但程淼早已待夠了,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離開。

早上七點,她拎着箱子走出房間時,陳秀文正從廚房端着早餐出來,看見她手裏的行李箱,眉頭立刻蹙了起來:“你真要住校?家離得又不遠,你姐姐不都是走讀麼?”

程淼沒說話,徑直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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