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東宮 (1/3)
東宮
東宮不比外朝威嚴,卻也自有一番氣象。陸述穿過前院,見庭中種着兩株老槐,樹冠如蓋,遮出一片濃蔭。槐樹下立着幾個內侍,見了他齊齊躬身。
趙覃引他入了書房。書房不大,三面書架,堆滿了卷軸和冊子,案上攤着一幅輿圖,壓角的銅尺被磨得鋥亮。太子姬崇正站在輿圖前,背對着門,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來。
“起居郎來了。”姬崇語氣平和,“坐。”
陸述行了禮,在客位坐下。他注意到太子今日穿的是常服,月白色的袍子,腰間只繫了一條青絲絛,比朝堂上那副端嚴模樣多了幾分隨和。但那雙眼睛沒變——姬崇的眼睛生得像其母,細長,瞳色淺淡,看人時不疾不徐,像在掂量甚麼。
“今日朝堂上的事,起居都記下了?”姬崇開門見山。
“臣已如實記錄。”
姬崇點點頭,拿起案上一份抄錄的起居注副本,看了幾行,忽然笑了:“你寫裴敦‘固守堅城,遣使議和’,寫崔儼‘夷狄禽獸,不足與立約’——兩句話,把兩個人寫透了。”
陸述沒接話。
姬崇放下那捲紙,走到窗邊。窗外是東宮的花園,此時節桃花正盛,粉白一片,幾隻鳥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太子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覺得昌平郡王這個人如何?”
陸述斟酌了一瞬,答:“臣十年前在渭源,曾與昌平郡王有一面之緣。彼時北狄入寇,昌平郡王率兵馳援,過境而不入城,只遣一斥候傳話。臣以爲,此人行事簡質,不務虛文。”
“就這些?”
“臣與昌平郡王素無交往,所知只此。”
姬崇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太子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種矜持的笑,而是一種帶着幾分疲憊的笑。
“陸述,你是個謹慎的人。”姬崇說,“但你應當知道,孤召你來,不是爲了聽謹慎的話。”
陸述沉默了一息,擡頭直視太子:“殿下想問甚麼?”
“孤問你,昌平郡王可用不可用?”
這話問得直白。陸述心中微動——太子這是在試探他的立場,也是在試探他對朝局的判斷。他沉吟片刻,答:“昌平郡王是宗室,有軍功,在邊軍中威望素着。若論用,天下沒有比此人更合適的北征人選。”
“若論不可用呢?”
“若論不可用,”陸述緩緩道,“正因爲他是宗室,有軍功,在邊軍中威望素着。”
姬崇眉梢微動。
陸述繼續說:“自肅帝以來,宗室掌兵便是忌諱。昌平郡王之父姬蕤,當年也是以宗室之身出鎮邊關,後來捲入逆案,身死名裂。前車之鑑在此,殿下若問‘可用不可用’,臣以爲不在其人,在朝廷如何用、殿下如何待。”
這番話說得極重,連站在門邊的趙覃都微微變了臉色。
姬崇卻沒有動怒。他重新走回案前,在陸述對面坐下,倒了一盞茶。
“你說得很對。”太子低聲道,“不在其人,在朝廷如何用、孤如何待。但孤今日召你來,爲的不是這個。”
“請殿下明示。”
姬崇的手指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半晌纔開口:“北狄入寇,裴敦主守,崔儼主戰。兩派爭執半月,父皇始終不置一詞。今日朝堂上,父皇雖允了昌平郡王北征,但糧草只撥了一月之數,兵力也只調河東、朔方兩道——你可知道這意味着甚麼?”
陸述心中已瞭然,但還是等太子把話說完。
“這意味着,父皇既想退敵,又不願讓昌平郡王坐大。”姬崇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一月糧草,兩道兵馬,勝了,是朝廷調度有方;敗了,是昌平郡王擅兵冒進。進退之間,父皇已經給自己留好了退路。”
陸述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他沒想到太子會把話說到這個份上。這不是試探了,這是交底——太子在告訴他,天子對姬桓既有用之心,又有防之意。而這種君臣之間的猜忌,比北狄的鐵騎更難應對。
“殿下爲何對臣說這些?”陸述問。
姬崇看着他,目光忽然變得很認真:“因爲孤需要一個敢說真話的人。起居郎隨侍御前,一言一行皆入史冊。孤今日對你說的話,你可以不記,但孤要你知道——朝堂上的事,未必都是你以爲的那樣。”
陸述沉默了很久。
茶涼了,他沒有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