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談 (1/4)
夜談
酉時三刻,陸述到了昌平郡王府。
王府坐落在洛都東南的崇仁坊,地段不算偏僻,但門庭冷落。陸述站在門前打量了一番——門楣上的匾額是新的,“昌平郡王府”四個字漆色尚鮮,但兩扇朱漆大門已有剝落之處,門前沒有石獅,也沒有值守的衛士,只有一個老僕蹲在臺階上打盹。
這與他在洛都見過的其他王府截然不同。建安郡王的府邸佔了大半個安業坊,門前列戟,僕從如雲;臨川郡王的園囿更是號稱“洛都第一”,光是花匠就養了二十幾個。而眼前這座王府,寒酸得不像一個郡王的居所。
陸述整了整衣冠,上前叩門。
那老僕驚醒,揉揉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可是陸起居?”
“正是。”
“殿下等候多時了,請隨我來。”
老僕引着他穿過前院。院中鋪着青磚,磚縫裏長出了青草,顯然久未修繕。正堂也不大,陳設極其簡樸——一張案,兩把椅,牆上掛着一幅輿圖,角落立着一架書格,上面沒有閒書,全是兵書和地誌。
姬桓已經等在堂中。
他換下了朝堂上的甲冑,穿了一件玄青色的深衣,腰間束着革帶,頭髮只簡單地束在頭頂,沒有戴冠。這副打扮不像王爺,倒像一個尋常的邊軍校尉。只是那股沉凝的氣勢還在,坐在那裏,脊背挺直如松,彷彿隨時可以起身披甲上馬。
“陸起居,請坐。”姬桓擡手示意,聲音平淡,沒有寒暄。
陸述行了一禮,在客位坐下。
兩人之間隔着一張案,案上擺着兩盞茶,一盤胡餅,一碟鹽漬蕪菁。陸述看了一眼,心中微動——這待客之簡,甚至不如他一個五品起居郎的家裏。
“王府簡陋,起居莫怪。”姬桓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說了一句。
“王爺言重了。”陸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澀,但入口之後有一絲回甘,像是邊關軍中的喝法——放鹽,不放其他佐料。
姬桓也端起了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中,目光落在陸述臉上。
那目光很沉,不像是在打量,倒像是在確認甚麼。
“十年前渭源城外,”姬桓忽然開口,“陸起居可還記得?”
陸述放下茶盞:“記得。殿下遣斥候傳話,說臣守土有功,當具表上奏。臣一直未曾當面謝過。”
“不必謝。”姬桓說,“那年你若棄城而走,渭源百姓必遭屠戮。你守住了,是你自己的膽識,與我無關。”
這話說得直白,不像是客氣,倒像是在陳述事實。陸述微微一愣,隨即道:“王爺那年在鳴沙谷以少勝多,斬首兩千餘級,臣也有所耳聞。”
姬桓沒有接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說:“鳴沙谷那一仗,打得很苦。三千人對兩萬,箭矢用完了就用石頭,石頭用完了就用刀。打完那一仗,我手下活着的不到一千人。”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講別人的事。
“朝廷賞了三百段絹,”姬桓繼續說,“折成錢,每人分不到多少。但沒人抱怨——活下來的人,沒資格抱怨。”
陸述聽出了這話裏的分量。
他想起自己在渭源的那一夜——站在城牆上,聽着遠處的胡笳聲,心裏想的不是生死,是那些戶籍冊和田冊。他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之後,朝廷派來的新縣令找不到那些冊子,百姓的田地就說不清了。
那種心情,和姬桓說的“沒資格抱怨”,大約是相通的。
“郡王殿下此次奉召回京,”陸述斟酌着措辭,“朝中對北征之事,議論頗多。”
姬桓看了他一眼:“陸起居想聽甚麼?”
“臣想聽實話。”
“實話就是,”姬桓放下茶盞,聲音低了幾分,“朝廷不想輸,也不想讓我贏。”
這話說得極直白,直白到陸述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
姬桓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輿圖前。陸述也跟着站起來,走近了幾步。輿圖很大,幾乎佔滿了整面牆,上面用墨線勾勒出北疆的山川形勢——陰山、桑乾河、雲中、朔方、河東,每一座城、每一條河都標註得清清楚楚。輿圖上還插着幾面小旗,紅色代表北狄,黑色代表梁軍,密密麻麻,犬牙交錯。
“你看這裏。”姬桓指了指桑乾河以北的一片丘陵,“北狄主力若渡河,必經此谷。谷長約三十里,兩岸多土山,可設伏。我若在此處布一支精兵,待其半渡而擊,可斷其前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