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監軍 (1/3)
監軍
三日後,中書省的敕牒發到了陸述手中。
他拆開一看,果然是任命他爲北路行營監軍的詔令。官文書寫得四平八穩,措辭遵循舊例——“起居郎陸述,忠謹勤勉,通達事理,可充北路行營監軍,參贊軍務,稽察功過”。落款處蓋着尚書省的印,中書省的押,門下省的審——三省的流程走完,意味着這道任命已經板上釘釘。
陸述將敕牒看了兩遍,摺好收入袖中。
他心中並無意外。姬桓既然當面向他開了口,就一定會把事辦成。問題在於——朝廷爲何如此痛快地答應了?監軍一職雖不顯赫,但位置緊要,歷來是各方角力的焦點。裴敦和崔儼鬥了這麼多年,怎會輕易讓一箇中立的人坐上去?
除非……他們各有各的算盤。
陸述出了中書省,往兵部去辦手續。兵部衙門在皇城西南角,與中書省隔了兩條街。他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了裴衡。
裴衡是裴敦的侄子,官居吏部郎中,與陸述同榜進士,素有交情。此人長得白白淨淨,一身緋袍襯得他愈發面如冠玉,見着陸述便笑着拱手:“延嗣兄,恭喜恭喜。”
陸述還了一禮:“恭喜甚麼?”
“北征監軍,多少人盯着這個位子,最後落在你頭上,還不是大喜?”裴衡走近兩步,壓低聲音,“不過延嗣兄,我叔父讓我帶句話給你。”
陸述心中微凜,面上不動聲色:“裴公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提醒。”裴衡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北征之事,朝中爭議頗大。叔父的意思是,監軍只稽察功過,不干預軍事。該看的看,該記的記,不該說的,不必多說。”
陸述聽懂了。裴敦這是在告訴他——到了軍中,別跟着姬桓瞎折騰,老老實實做個旁觀者。勝了,少不了你一份功勞;敗了,也牽連不到你頭上。
“煩請轉告裴公,”陸述拱手,“陸述受命監軍,自當恪盡職守。該做的,不會少做;不該做的,也不會多做。”
裴衡笑眯眯地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延嗣兄是明白人。那就這樣,改日請你喝酒。”
說罷,裴衡便走了,步履輕快,緋袍在風中翻飛。
陸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繼續往兵部走去。
兵部衙門今日格外忙碌。北征在即,調兵、撥糧、發餉、配器,千頭萬緒,各司的官員進進出出,臉上都帶着一種焦灼的神色。陸述在簽押房外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見到兵部侍郎韓滂。
韓滂四十來歲,身材魁梧,聲如洪鐘,是兵部出了名的急性子。見着陸述,他直接從案後站起來,把一摞文書推到他面前:“陸起居,這是北路行營的花名冊、糧冊、械冊,你先過目。有不明白的,問我。”
陸述接過文書,翻開花名冊看了看。冊上登記的兵力是四萬三千人,其中河東道兵兩萬八千,朔方道兵一萬五千。騎兵六千,步卒三萬七千。戰馬八千匹,馱馬兩千匹。
“韓侍郎,”陸述合上冊子,“這四萬三千人,有多少是老兵?”
韓滂一愣,隨即苦笑:“你問到點子上了。河東道兵還好,去年剛換防,多半有兩年以上的邊塞經驗。朔方道兵就難說了——上次大換防是四年前,老兵退了不少,新兵還沒練熟。”
“也就是說,真正能打的,不過兩萬出頭。”
韓滂沒有否認,只是嘆了口氣:“朝廷不是不想多撥兵,是真沒有。南邊各道的兵不能動,京畿的禁軍更不能動。能湊出四萬多人給昌平郡王,已經是極限了。”
陸述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韓滂說的是實情,但實情不等於全部真相。朝廷不給更多的兵,未必是真的沒有,而是不想給——讓姬桓帶着一支精兵打贏了,功高震主;帶着一支弱兵打輸了,正好問責。
進退兩難,這纔是朝廷真正的算盤。
辦完手續,陸述出了兵部,天色已經近午。他本想去喫點東西,卻在門口被人叫住了。
“陸大人,請留步。”
他回頭一看,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文士,穿着半舊的青衫,面容清瘦,頜下一綹短鬚,手裏拿着一卷文書。此人他認識,是戶部度支司的主事,姓孫名循。
“孫主事,有何事?”
孫循走近幾步,將手中的文書遞給他:“這是戶部撥給北路行營的糧草清單,請陸大人過目。”
陸述接過來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清單上寫得清楚:粟米一萬石,麥五千石,鹽三百石,菜乾二百擔,草料三萬束。數字看起來不小,但他是做過縣令的人,對軍需用度心裏有數。四萬三千人馬,加上八千匹馬,一個月的口糧至少需要粟米兩萬石、草料五萬束。戶部撥的這點東西,連半個月都撐不到。
“孫主事,”陸述壓下心中的不快,“這糧草數目,是不是少了些?”
孫循面露難色,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陸大人,實不相瞞,這不是戶部不想撥,是上面壓着。裴相公的意思是,先撥半月之數,後續視戰事進展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