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收兵 (1/3)
收兵
仗打完了,事情沒完。
北狄撤過桑乾河的當天下午,姬桓沒有追擊,也沒有拔營,只是讓人加固了營壘,把傷兵全部安置好,陣亡將士的遺體收斂起來。他說得很清楚:“北狄雖然退了,但主力還在。可汗阿史那咄祿不是打了敗仗就跑的人,他退回去,可能是重整旗鼓,也可能是調頭去打程務。我們不能動,等消息。”
陸述這天沒怎麼閤眼。他把戰場上記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紙片一張一張整理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好,謄抄到一個新本子上。陣亡將士的名字,他一個一個核對,有的一時查不到,就先空着,等各營報上來再補。
他抄到半夜,手痠得握不住筆,但腦子裏清醒得像泡在冰水裏。一閉眼就是那些畫面——盾牆被撞開時揚起的塵土,尉遲憬光着頭在缺口處砍殺,秦擎甲冑上插着箭還在往前衝,那個兩條腿都沒了的年輕士兵嘴裏含混不清地喊着甚麼。
他睜開眼,繼續抄。
帳簾被人掀開,姬桓走了進來。
他換了身乾淨衣服,左臂上纏着新的白布,頭髮用一根布條束在腦後。臉上的血跡已經擦乾淨了,但顴骨上那道舊傷疤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還沒睡?”姬桓在對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攤着的那些紙。
“臣在整理名錄。”陸述把一張寫滿名字的紙遞給他,“陣亡將士的,還不全,各營還在報。”
姬桓接過去,看了一眼,沒說話。他把紙放在案上,手指在紙邊輕輕叩了兩下。
“程務派人來了。”他說。
陸述擡起頭。
“人剛到,在外面等着。”姬桓說,“你要不要一起聽?”
陸述點了點頭,跟着他出了帳。
程務派來的是個隊正,姓王,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眉梢拉到下巴的刀疤,說話帶着朔方口音。他跪在中軍帳裏,身上全是泥,靴子破了一個洞,露出裏面發黑的腳趾。
“將軍,程將軍說,糧道已經切斷了。北狄的糧草車隊被我們燒了三百多車,剩下的往回撤了。可汗的中軍昨天夜裏就往北退了,程將軍判斷,他們不會再往南打了。”
姬桓問:“程務現在在哪?”
“在桑乾河北岸,距離渡口大約八十里。程將軍說,如果將軍要追,他可以配合;如果將軍不追,他想請示下一步的方略。”
姬桓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盯着桑乾河以北那片標註着紅色小旗的區域看了很久。帳中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告訴程務,”姬桓轉過身來,“原地待命,不要追擊。派斥候往北探,每天一報。另外,讓他把糧道切斷的詳細經過寫成軍報,三天之內送到我這裏。”
王隊正磕了個頭,退出去了。
陸述問:“殿下不追?”
“追甚麼?”姬桓坐回凳子上,“北狄雖然退了,但主力未損。可汗帶着兩萬多人往北撤,我們去追,兩條腿追四條腿,追上了也打不動。再說,糧草本來就不夠,再往北走,不用北狄打,我們自己先餓死了。”
陸述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下一步怎麼辦?”
“等。”姬桓說,“等朝廷的旨意,等程務的消息,等北狄自己露出破綻。打仗不是隻有沖和殺,更多的時候是在等。等對了,贏;等錯了,輸。”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很深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雖然他的左臂確實傷得不輕——而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累。陸述認識他不到一個月,但已經能從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上讀出一些東西了。比如現在,姬桓的眼睛下面有兩團青黑,嘴脣發乾,說話的時候偶爾會頓一下,像是一口氣接不上來。
“殿下,”陸述說,“去睡吧。程務那邊有消息,臣叫你。”
姬桓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站起來往帳外走。走到帳簾處,他忽然停下來,側頭說了一句:“你也別熬太晚。明天還有很多事。”
“臣知道。”
姬桓走了。陸述回到自己的帳中,繼續抄那些名字。他抄到天快亮的時候,困得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案上眯了一會兒。夢裏全是馬蹄聲,轟隆轟隆的,像打雷一樣響。他想睜開眼,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怎麼也睜不開。
三月二十七日,天亮之後,陸述被帳外的嘈雜聲吵醒了。
他擡起頭,臉上壓出了一道紙印,嘴角還有幹了的口水。他用手背擦了擦,站起來,掀開帳簾往外看。
營地裏已經忙開了。士兵們在打掃戰場——把北狄留下的刀槍收攏起來,把還能用的箭矢撿回來,把屍體擡到一處集中掩埋。有人從河邊打水回來,挑着扁擔,水桶晃晃悠悠的,灑了一路。炊事兵在煮粥,大鐵鍋架在露天的竈上,熱氣騰騰的,米香混着柴火味飄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