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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蟄伏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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蟄伏

回到洛都的第三天,陸述去了一趟昌平王府。

那封寫給姬桓的信,他猶豫了兩天才送出去。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該寫甚麼。他在燈下坐了大半夜,寫了撕,撕了寫,最後只留了不到三百個字。話越少,分量越重,他是這麼想的。信送出去之後,他沒有收到回信。他也沒指望回信。姬桓那個人,有話當面說,不在紙上囉嗦。

王府還是老樣子。門楣上的匾額換了——從“昌平郡王府”變成了“昌平王府”,少了一個字,漆色鮮亮,一看就是新做的。但大門還是那兩扇大門,剝落的地方還是剝落的,門口還是沒有石獅,沒有衛士。那個老僕還是蹲在臺階上打盹,姿勢都和上次一模一樣。

陸述上前叩門,老僕驚醒,揉揉眼睛,認出他來,咧嘴笑了:“陸大人,您來了。殿下在裏頭,您直接進去就行。”

穿過前院,青磚縫裏的草比一個月前更高了,有的地方草莖子都抽出了穗。正堂的門開着,姬桓坐在裏面,面前攤着一卷書,手裏拿着一支筆,好像在寫甚麼。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目光平靜,沒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陸述會來。

“坐。”姬桓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陸述坐下來,打量了他一眼。姬桓穿着家常的灰色袍子,頭髮束得隨意,左臂上沒纏白布了,換了一件長袖的袍子,把傷口遮得嚴嚴實實。臉上的氣色比在邊關的時候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脣也不那麼幹了。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甚麼東西壓着,說不上來,就是少了在邊關時的那種精氣神。

“殿下的傷好些了嗎?”陸述問。

“結痂了。”姬桓把左臂擡了一下,又放下去,“郎中說養一個月就沒事了。”

陸述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說:“殿下收到臣的信了嗎?”

“收到了。”姬桓的語氣平淡,“你說的話,我都看了。”

“殿下沒有甚麼要問臣的嗎?”

姬桓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陸述,沉默了幾息,說:“你在信裏說,‘此時的封賞不是終點,是起點’。我問你,起點在哪裏?”

陸述來之前就想好了這個問題,所以答得很快:“起點在北疆。殿下的邊防方略,朝廷雖然沒有采納,但已經留在了御前。臣問過中書省的人,那封奏摺沒有被打回去,也沒有被留中,而是轉到了兵部存盤。這說明陛下看過了,而且沒有否掉。”

“存盤和否掉有甚麼區別?”姬桓的聲音有些澀,“存了檔,就是放在架子上落灰。沒有人會去翻,沒有人會去提。”

“現在不會,以後會。”陸述說,“臣在洛陽待了這幾年,見過太多被存盤的奏摺。有些摺子存了十年,突然被人翻出來,成了推行新政的依據。關鍵不在摺子本身,在有沒有人願意把它翻出來。”

姬桓看着他,目光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你打算翻?”

“臣打算幫別人來翻。”陸述說,“臣的官位太低,人微言輕,翻出來也沒人看。但如果有一個分量足夠的人來提,情況就不一樣了。”

“誰?”

“太子。”

姬桓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陸述知道這個詞在姬桓心裏的分量。太子——國之儲君,未來天子。如果他願意採納姬桓的邊防方略,等他登基之後,這些方略就不是“姬桓的個人主張”,而是“朝廷的既定國策”。分量完全不同。

“你跟太子提過?”姬桓問。

“沒有。”陸述老實回答,“太子想讓臣去做太子洗馬,臣拒絕了。臣拒絕的理由是時機未到,但臣沒有跟太子提殿下的方略。這件事不能急,急了就會讓人看出是有人在背後推動。”

姬桓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照出顴骨上那道舊傷疤的輪廓。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陸述,”他終於開口,“你爲甚麼要做這些?”

陸述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姬桓轉過頭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是起居郎,做好你的本分就夠了。寫你的起居注,記你的朝堂事,升官發財,安穩過日子。你爲甚麼要幫我?幫你對我有甚麼好處?”

陸述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姬桓沒給他機會。

“別說‘因爲應該做’這種話。”姬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我想聽實話。”

陸述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爲臣覺得,殿下做的事是對的。築城、屯田、練兵,把北疆防線往前推,讓北狄不敢南下——這件事是對的。臣讀書讀了幾十年,讀聖賢書,讀經史子集,讀到最後,只讀明白了一個道理:對的事,就要有人去做。”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臣做不了築城屯田的事,臣能做的是,讓那個做對的事的人,不被朝廷忘記。”

帳外——不,堂外,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風中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移動,像水波一樣盪開。

姬桓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陸述以爲他要說“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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