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流 (1/3)
暗流
一晃半個月過去了。
四月中的洛都,槐花開到了最盛的時候。整座城都浸在一股甜膩膩的香氣裏,走在街上,頭頂是密密匝匝的白色花串,腳下是落了一層又一層的小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絮上。
陸述這半個月過得說忙不忙,說閒也不閒。每日卯時入宮,申時出宮,該記的記,該寫的寫,日子像一條被捋直了的麻繩,平平整整,沒有任何起伏。朝堂上的事也平淡,北狄退了之後,主戰派和主和派都沒了吵架的由頭,每天不過是些例行公事——某地乾旱要賑災,某官丁憂要補缺,某樁案子要複覈。天子坐在御座上,半閉着眼睛,像是聽,又像沒聽。太子站在一旁,面色平靜,偶爾插一兩句,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陸述有時候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沒有刀兵,沒有鮮血,沒有人在他面前斷手斷腳,沒有人在他身邊喊娘。他可以把那些畫面壓在記憶的最底層,假裝沒看見過,假裝不存在。
但假裝終究是假裝。
四月十六那天夜裏,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還在桑乾河南岸的營地裏,趴在那個土臺子上,盾牌豎在面前,箭矢嗖嗖地從頭頂飛過。他想擡頭看看戰場,但脖子僵住了,動不了。他想喊,嗓子發不出聲。他拼命地掙扎,終於猛地坐了起來,滿頭大汗,心跳得像擂鼓。
屋裏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通過窗紙,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他坐在榻上,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倒了杯水,喝了兩口,重新躺下,卻再也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頂着兩個黑眼圈去了中書省。值房裏,同僚們正在議論一件事——裴敦要告老了。
“聽說了嗎?裴相公上了辭表,說年事已高,乞骸骨歸鄉。”
“陛下還沒批吧?”
“沒批,但裴相公連上了三道,看樣子是鐵了心要走。”
“他走了,誰來當這個宰相?崔儼?”
“崔儼?他跟裴相公斗了這麼多年,裴相公走了也輪不到他。陛下不會讓一家獨大的。”
“那會是誰?”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盧岫,說不定是鄭畬,說不定從翰林院裏提一個上來。”
陸述坐在角落裏,一邊整理起居注的草稿,一邊聽着這些議論,腦子裏飛快地轉着。裴敦要告老——是真的老了想退,還是以退爲進、試探天子的態度?如果是真的退,朝堂上的格局就要大變。裴敦門下的人那麼多,他一走,這些人就沒了靠山,要麼另投明主,要麼被打壓。如果是假的退,那他在試探甚麼?試探天子對他還有多少信任?試探太子有沒有急着接班的意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裴敦是真退還是假退,這件事都會影響很多人,包括他自己。
下了值,陸述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道去了昌平王府。
這是他半個月來第一次去找姬桓。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得太勤。裴敦的話還在他腦子裏轉着——“不遠不近地處着就好,不必太深。”他知道裴敦在盯着他,所以他刻意拉開了一些距離。半個月見一次,應該不算“太深”。
王府還是老樣子。老僕還是蹲在臺階上打盹,門前的槐花落了一地,沒人掃。陸述叩門進去,穿過前院,發現正堂的門關着。老僕跟在後頭說:“殿下在後院。”
後院比前院還小,只有一間小屋和一小塊空地。空地上種着幾畦菜,韭菜、小蔥、小白菜,綠油油的,長勢不錯。姬桓正蹲在菜畦邊上,手裏拿着一把小鏟子,在給韭菜鬆土。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左臂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疤。頭髮用一根布條隨便紮在腦後,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臉側。
陸述站在菜畦邊上,看着這個場景,愣了好一會兒。
在邊關的時候,姬桓是指揮千軍萬馬的大總管;在朝堂上,姬桓是穿着朝服、面無表情的親王。而現在,他蹲在菜地裏,手裏拿着一把小鏟子,像個普通的莊稼漢。三種形象疊在一起,像三張不同的臉,陸述一時不知道哪個纔是真的他。
“來了?”姬桓頭也沒擡,繼續鬆土,“等我一會兒,這塊地弄完。”
陸述在旁邊蹲下來,看着他鬆土。鏟子插進土裏,翻過來,把土塊打散,動作不緊不慢,很熟練,不像是在做樣子。
“殿下會種菜?”陸述問。
“在邊關學的。”姬桓說,“戍守的地方有時候糧草接不上,自己種點,省得餓死。”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陸述聽出了那底下的東西。一個宗室親王,在邊關餓到要自己種菜才能活下來,這不是學本事,這是被逼到了絕路上。
“裴敦要告老的事,殿下聽說了嗎?”陸述問。
姬桓手裏的鏟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鬆土:“聽說了。連上三道辭表,動靜不小。”
“殿下怎麼看?”
姬桓把最後一塊土松完,放下鏟子,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來。陸述也跟着站起來。
“進屋說。”姬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