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角力 (1/3)
角力
四月二十,裴敦的辭表被駁回了。
不是天子駁的,是天子留中不發。辭表遞進去三天,沒有批覆,沒有動靜,像是掉進了深水裏,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裴敦又上了第四道,措辭比前三道更懇切,說自己“老病交加,不堪驅策”,請求“放歸田裏,以終殘年”。
這一次,天子回了話。不是批覆,是口諭,讓內侍劉規傳的話:“裴公乃國之柱石,朕倚任方隆,豈可遽去?宜安心調養,勿復言退。”
話很好聽,但陸述聽出了其中的味道。“勿復言退”——不是“不準退”,是“不要再說了”。意思很明確:你告老的事,朕不想談,你也別再提了。
裴敦果然沒有再提。第四道辭表遞上去之後,他就安靜了,照常上朝,照常理事,照常在中書省批閱文書。好像那四道辭表不是他寫的,好像“告老”兩個字從來沒有從他嘴裏說出來過。
陸述把這些事一樁一樁記在起居注裏。他寫道:“裴敦四上辭表,上皆不允。敦乃止,複視事如常。”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少了點甚麼,又加了一句:“然朝中皆知,裴公之退,非不願也,不得也。”
不得。不是不想退,是不讓退。
這句話他沒有寫進起居注,只寫在自己的私記裏。
四月二十二,太子姬崇忽然召陸述入東宮。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太子召見,但這一次的氣氛和之前不同。之前太子見他,都是在書房裏,兩人隔着一張案,像師生,像同僚,說話的語氣不緊不慢,像在商量事情。這一次,太子在花園裏見了他。
花園不大,種着幾株牡丹,正是花開的時節,碗口大的花朵壓彎了枝頭,紅的紫的粉的白的,擠在一起,像一堆打翻了的胭脂。太子站在一株白牡丹前面,手裏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枝葉。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頭髮用玉冠束着,側臉在花影中顯得格外清俊。
“陸起居來了。”太子沒有回頭,手裏的剪刀咔嚓一聲,剪掉了一根多餘的枝條,“過來看看,這株牡丹長得好不好?”
陸述走過去,站在太子身側,看了看那株白牡丹。花開得很大,花瓣層層疊疊,但有幾片邊緣已經發黃,像是開過了頭。
“花開得好,但有些開敗了。”陸述老實回答。
太子點了點頭,用剪刀把那幾片發黃的花瓣剪掉,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了花。剪完之後,他放下剪刀,轉過身來,看着陸述,笑了笑。
“裴敦的事,你怎麼看?”太子開門見山。
陸述心中一凜。太子問得這麼直接,說明他已經不打算繞彎子了。在裴敦告老這件事上,太子的態度很關鍵——裴敦退了,朝堂格局大變,太子作爲儲君,必然要在這個新格局中爭取更大的話語權。
“臣不敢妄議。”陸述說。
太子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不滿,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審視——他在看陸述是不是真的不敢,還是假裝不敢。
“你連北征的仗都敢記,連裴敦的短都敢揭,現在卻說不敢妄議?”太子笑了笑,“陸述,你跟孤說話,不必藏着掖着。”
陸述沉默了片刻,說:“殿下既然要臣說,臣就說。裴公四上辭表,上皆不允,不是不想讓他退,是現在不能讓他退。”
“爲甚麼?”
“因爲殿下。”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裴公一退,朝堂羣龍無首。殿下的聲望如日中天,若裴公退而無人能壓住局面,朝臣必然倒向殿下。到那時,殿下不想監國也得監國。陛下現在還不打算讓殿下監國,所以裴公不能退。”
花園裏安靜了一瞬。風吹過牡丹花叢,花瓣簌簌地落了幾片,飄在太子的肩頭。太子沒有拂去,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你說得對。”太子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父皇不想讓孤監國。所以裴敦這把老骨頭,還得再撐幾年。”
陸述沒有接話。太子的話裏有一種很深的無奈——他是儲君,是未來的天子,但現在他甚麼都做不了。他只能等。等天子點頭,等裴敦倒臺,等時機成熟。這種等,和姬桓在洛陽等朝廷想起他的邊防方略,本質上是一樣的。
“陸述,”太子忽然換了個話題,“你跟昌平王走得很近?”
這個問題裴敦也問過,現在太子又問。陸述知道,這不是巧合。裴敦和太子都在盯着他,都在掂量他這顆棋子的分量和走向。
“臣與昌平王,只是公務往來。”陸述把對裴敦說的那套話又搬了出來,“北征期間,臣奉旨監軍,與昌平王共事一月有餘。回京之後,臣去過幾次昌平王府,都是送軍報和文書。”
太子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然後他笑了,笑容很淡,像那株白牡丹邊緣發黃的花瓣。
“孤沒有別的意思。”太子說,“昌平王是宗室,有軍功,有威望。孤希望他能站在孤這邊。”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直白到陸述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太子要姬桓站在他這邊——這不是拉攏,這是明明白白的站隊。太子在告訴陸述:你去告訴姬桓,我需要他。
“殿下,”陸述斟酌了很久,纔開口,“昌平王這個人,不站隊。他只站他認爲對的事。”
太子眉梢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