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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棋盤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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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

四月三十,邊市的摺子終於有了定論。

天子在朝會上開了口,話說得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邊市可開,先設雲中一處,試行一年。一年之後,視情形再議。鐵器、兵器、銅、錫、硝石、硫磺,嚴禁出境。其餘貨物,由鴻臚寺會同邊將,定出章程。”

這話一出,殿中安靜了片刻。崔儼的臉色不太好看,但沒再爭。裴敦的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是拱手說了句“陛下聖明”。太子站在御座左側,面色平靜,好像這個結果早就在他預料之中。

陸述在起居注上寫:“四月三十,上決邊市事。從昌平王前議,先設雲中,禁鐵器出境。”他寫“從昌平王前議”這五個字的時候,筆尖沒有猶豫。姬桓的條陳雖然沒有以他的名義呈上去,但條陳上的五條,天子的決定至少採納了三條半。這已經比姬桓預想的“一半”多了。

散朝後,陸述沒有急着走。他站在宣政殿外的廊下,看着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從面前經過。有人在低聲議論邊市的事,有人在說裴敦最近不太上朝的事,有人在打聽太子甚麼時候監國。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陸大人。”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述回頭,是鴻臚寺卿周瞻。周瞻五十出頭,瘦高個,留着一把漂亮的鬍鬚,是朝中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誰也不得罪,甚麼事都和稀泥。他笑眯眯地走過來,拱了拱手。

“陸大人,邊市的事定了,下官這邊要開始籌備了。聽說陸大人在北征期間對邊事頗有了解,下官想請教一二。”

陸述還了一禮:“周大人客氣了。下官不過是隨軍記錄,不敢說了解。”

周瞻笑了笑,沒有多說,拱拱手走了。

陸述看着他的背影,心裏有些奇怪。周瞻這個人,平時跟他不怎麼來往,今天忽然跑來“請教”,恐怕不是真的請教,而是有人讓他來的。誰讓他來的?裴敦?太子?還是別的甚麼人?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去猜。在洛陽待得久了,他學會了一件事——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因爲答案會在該來的時候自己來。

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這是他半個月來第三次去王府了。他本不想去得這麼勤,但今天朝會上的事,他想親口告訴姬桓。邊市的摺子定了,而且定得比預想的好,姬桓應該知道。

王府的門開着。老僕不在臺階上,院子裏有說話的聲音。陸述走進去,看見正堂裏坐着兩個人——姬桓坐在主位,客位上坐着一個穿青袍的中年人,背對着門,看不清面容。

陸述在門口停了一下,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姬桓已經看見了他。

“進來。”姬桓說。

陸述走進去,那人轉過身來。陸述看清了他的臉——方臉,濃眉,嘴脣厚實,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不認識這個人,但覺得有些眼熟,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

“這是周劭。”姬桓介紹道,“北征時的副大總管,剛從雲中回來述職。”

陸述想起來了。在桑乾河邊的戰場上,他見過這個人——周劭帶着三千弓弩手在河邊佈陣,指揮若定,撤退時還拽着他跑了一程。那時候周劭滿臉血污,他沒看清臉,只記得那雙有力的手和那個沉穩的聲音。

“周將軍。”陸述拱手。

周劭站起來,抱拳還禮,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客套:“陸大人,久仰。”

三個人重新坐下。劉媽端了茶進來,每人一碗。陸述端着茶碗,沒有喝,目光在姬桓和周劭之間來回看了看。

“周將軍這次回京,是述職還是有別的差事?”陸述問。

周劭看了姬桓一眼,姬桓點了點頭,他纔開口:“末將是奉旨回京述職的。雲中那邊的情況,兵部要聽。但末將也想趁這個機會,把雲中的實情跟朝堂上說一說。”

“甚麼實情?”

“缺人,缺糧,缺器械。”周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實在,“雲中舊城雖然修了一些,但城牆還有好幾段是塌的。程將軍手下只有一萬出頭的人,要守城、要巡邏、要修工事,根本忙不過來。糧草也不夠,戶部撥的糧只夠喫到下個月。器械就更別提了,弓箭、刀槍、甲冑,都是北征時用過的舊貨,壞的壞、鏽的鏽,能用的不到七成。”

陸述聽着,心裏沉了下去。他以爲北征打贏了,北疆的情況會好一些。現在看來,打贏了和好一些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

“朝廷知道這些情況嗎?”陸述問。

“知道。”周劭苦笑了一下,“兵部知道,戶部知道,中書省也知道。但知道歸知道,解決歸解決。沒人願意把有限的資源往北疆投,因爲投進去看不到短期的回報。打仗贏了,是看得見的;修城牆、練新兵,是看不見的。朝堂上那些人,只看得見看得見的東西。”

陸述沉默了片刻,轉向姬桓:“殿下,您怎麼看?”

姬桓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陸述已經看得很熟了。每當他叩扶手的時候,說明他在想的事情不簡單。

“周劭這次回來,不光是述職。”姬桓說,“他回來,是想在朝堂上把北疆的事再提一次。但他一個人說話,分量不夠。”

陸述聽出了姬桓的意思。周劭分量不夠,需要有人幫腔。誰幫腔?姬桓是宗室親王,說話有分量,但他說的話朝廷會聽嗎?上次那封奏摺遞上去,換來的就是一道“即日班師”的旨意。姬桓再說話,朝廷只會更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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