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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馬市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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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市

五月初九,鴻臚寺把邊市的章程定稿發到了各相關衙門。陸述在中書省看到那份定稿時,眉頭皺了一下——章程上寫的還是“每年茶葉五萬斤”,不是他提議的“以馬定茶”。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見鴻臚寺卿周瞻的簽押,還有門下省的批文,上面蓋着裴敦的印。

五萬斤。太子說過這個數字太大,陸述也說過應該以馬定茶,但裴敦還是批了。不是裴敦不懂邊事,是他不想懂。邊市開得越大,北狄越滿意,議和就越穩當,仗就越打不起來。仗打不起來,他這個宰相就能安安穩穩地做到致仕。至於五萬斤茶葉換回來多少匹馬、這些馬能不能用、北狄拿到茶葉之後會不會變本加厲——那不是他操心的事。

陸述把章程抄了一份,揣進懷裏。他本想直接去找姬桓,但想了想,還是先回了值房,把手頭的文字處理完,等到傍晚纔出門。

崇仁坊的槐花已經落盡了,樹上掛滿了青綠色的豆莢,一串一串的,風一吹就嘩啦啦響。陸述走在街上,步子比平時快。他心裏有事的時候走路就快,這是老毛病了,改不掉。

王府的門半掩着,老僕不在門口。陸述推門進去,聽見正堂裏有說話聲。他腳步頓了一下,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姬桓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是陸述嗎?進來。”

正堂裏坐着兩個人。姬桓坐在主位,客位上坐着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方臉,濃眉,嘴脣厚實,穿着一件半舊的青袍。陸述認出他來了——戶部度支司的主事孫循,就是北征前給他送糧草清單的那個孫循。

“陸大人。”孫循站起來,拱手行禮,臉上帶着那種戶部官員特有的、既不親近也不疏遠的笑容。

陸述還了禮,在姬桓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看姬桓,又看了看孫循,心裏在琢磨這兩個人怎麼會湊到一起。孫循是戶部的人,管糧草度支的,平時跟邊軍沒甚麼來往。他來王府,要麼是公差,要麼是私交。但姬桓在洛都幾乎沒有私交,所以多半是公差。

“孫主事是來送糧草清單的。”姬桓像是看出了陸述的疑惑,主動說了,“戶部撥了一批糧草給雲中,孫主事親自送過來,順便跟我說說北邊的情況。”

陸述看向孫循:“雲中的糧草夠了嗎?”

孫循苦笑了一下:“夠喫兩個月。兩個月之後,再看戶部的安排。”

“兩個月之後呢?”

孫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姬桓一眼。姬桓點了點頭,孫循纔開口:“陸大人,我跟您說實話。戶部的糧倉不空,但撥不撥、撥多少,不是我們度支司說了算的。裴相公不發話,誰也不敢動。裴相公現在的心思不在北邊,在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陸述知道“別的地方”指的是甚麼。裴敦的心思在告老,在試探天子,在跟太子較勁,在朝堂上那一攤爛事。北疆對他來說,已經是過去式了。

“孫主事,”陸述說,“你剛纔說‘兩個月之後再看安排’。如果兩個月之後安排不下來,雲中的將士喫甚麼?”

孫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們喫草根,喫樹皮,喫馬料。”姬桓替孫循回答了,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在邊關的時候,這些事都經歷過。不是一次兩次,是每年都這樣。朝廷的糧草永遠晚到兩個月,邊關的將士永遠要餓兩個月肚子。”

正堂裏安靜了一瞬。孫循低下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要用茶水把臉上的尷尬衝下去。陸述看着姬桓那張沒甚麼表情的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火。不是對姬桓的火,是對朝廷的火。四萬三千人北上抗敵,打退了北狄的主力,陣亡了七百多人,重傷了近兩百人,換來的就是“糧草永遠晚到兩個月”。

“孫主事,”陸述壓下心裏的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雲中的糧草,能不能麻煩你盯緊一些?兩個月之後,如果安排不下來,你提前告訴我,我來想辦法。”

孫循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種共鳴——這個人也在爲北疆的事着急,不是嘴上着急,是真的在想辦法。

“陸大人放心,我一定盯緊。”孫循說。

孫循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雲中、朔方那邊的瑣事,然後起身告辭。陸述送他到門口,回來的時候,姬桓還坐在正堂裏,手裏端着茶碗,沒有喝,目光落在碗裏的水面上。

“孫循這個人,信得過嗎?”陸述坐下來,問。

“信得過。”姬桓放下茶碗,“他在戶部待了八年,管糧草度支,經手的錢糧無數,沒出過差錯。他幫雲中爭取這批糧草,得罪了戶部侍郎,差點被調去守倉庫。”

陸述沉默了片刻,說:“殿下,鴻臚寺的邊市章程定稿了。還是每年五萬斤茶葉,不是以馬定茶。裴敦批的。”

姬桓接過章程,看了一遍,沒有說話。他把章程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

“五萬斤。”姬桓說,“北狄能拿來換茶葉的馬,最多兩萬匹。兩萬匹馬換五萬斤茶葉,一斤茶葉換多少馬?賬算不過來。多出來的茶葉,他們會拿去換別的東西。換甚麼?換鐵器,換銅,換錫。朝廷禁了鐵器出境,但禁得住嗎?走私的人有的是。”

“殿下的意思是,這份章程廢了?”

“不廢,但也不能全盤照辦。”姬桓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雲中的位置上點了點,“邊市設在雲中,在程務和周劭的眼皮底下。他們可以盯着,甚麼貨出了境、甚麼貨沒出境,他們看得到。章程上寫的是每年五萬斤,但實際運多少、賣多少,朝廷管不着,邊將說了算。”

陸述明白了姬桓的意思。章程是朝廷的章程,但運行是邊將的運行。朝廷寫五萬斤,邊將可以只賣三萬斤,剩下的兩萬斤找理由扣着。朝廷問起來,就說“北狄沒有那麼多馬來換”。朝廷總不能派人去雲中盯着每一筆交易。

“這是打擦邊球。”陸述說。

“擦邊球打好了,也能得分。”姬桓轉過身來看着他,“朝廷給北狄五萬斤茶葉,北狄以爲佔了便宜。實際上他們只拿到三萬斤,還覺得是馬不夠。兩邊都覺得自己贏了,就沒人鬧事。”

陸述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雖然不地道,但管用。朝堂上那些定章程的人,只知道寫字,不知道邊關是甚麼樣子。姬桓在邊關待了十年,他知道怎麼對付那些寫在紙上的規矩——不是不遵守,是在遵守的同時,給自己留出餘地。

“殿下,”陸述說,“這件事,臣幫不上忙。臣在朝堂上,不在邊關。邊關的事,得靠程將軍和周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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