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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漣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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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漪

奏摺遞上去的第三天,戶部的議復出來了。

陸述在中書省看到那份議復的時候,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議複寫得很客氣,先說“陸述所奏,不無道理”,再說“然常平倉之設,牽涉甚廣,不可倉促行事”,最後說“請旨敕下各道,勘查存糧實數,俟勘查畢再議”。一圈下來,甚麼都沒定,又推回了天子那裏。

勘查。這兩個字在官場上有個別名,叫“拖字訣”。各道勘查存糧實數,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勘查完了,寫報告,報告送到戶部,戶部審覈,審覈完了再議,再議完了再請旨——一套流程走下來,一年過去了。一年之後,這件事早就被新的熱點蓋過去了,誰還記得有個五品起居郎遞過一個設常平倉的摺子?

陸述把議復抄了一份,摺好,揣進懷裏。他沒有立刻去找姬桓,而是先回了值房,把手頭的起居注草稿整理完,等到傍晚纔出門。

洛陽城進入了五月中最熱的時候。太陽落得晚,酉時過了天還亮着,街上熱氣蒸騰,像一口大鍋蓋着蓋子。陸述走在崇仁坊的長街上,汗從額頭上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溼了一片。

王府的門關着。他叩了兩下,老僕從裏面開了門,見是他,咧嘴笑了笑,側身讓他進去。

姬桓在後院。他在那幾畦菜地邊上搭了一個涼棚,用幾根竹竿撐着,頂上鋪了一層蘆葦蓆。涼棚下面放着一把竹椅,姬桓坐在竹椅上,手裏搖着一把蒲扇,扇子呼扇呼扇的,帶起一陣小風。他看見陸述進來,沒有起身,只是用蒲扇指了指旁邊的另一把竹椅。

“坐。”

陸述坐下來,從懷裏掏出那份抄本,遞過去:“戶部的議復,殿下看看。”

姬桓接過抄本,看了一遍。他看的時候沒有表情,看完之後把抄本放在膝蓋上,手裏的蒲扇繼續搖,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勘查。”姬桓說了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臣猜到了。”陸述說,“戶部不會直接否,也不會直接準。否了得罪人,準了麻煩。拖是最省事的。”

“你打算怎麼辦?”

“等。”陸述說,“臣上這道摺子的時候,就沒指望朝廷會立刻準。臣只是想把這件事說出來,讓朝堂上的人知道,有人在盯着北疆的糧草。他們可以拖,但拖的時候心裏會不舒服。不舒服就夠了。”

姬桓搖蒲扇的手頓了一下,看了陸述一眼:“你這是在給他們上眼藥。”

陸述苦笑了一下:“臣一個五品起居郎,能給誰上眼藥?臣只是想讓那些人知道,北疆的事不是沒有人管。他們可以不管,但有人會記着。”

姬桓沒有接話。他把蒲扇放在膝蓋上,和那份抄本疊在一起,仰頭看着涼棚頂上的蘆葦蓆。席子編得很密,但有些地方漏了光,一小點一小點的,像星星。

“你上摺子的事,裴敦找你了嗎?”姬桓問。

“沒有。裴衡找我了。”陸述把裴衡在殿外攔他的事說了一遍。

姬桓聽完,沉默了片刻,說:“裴衡這個人,比他叔父難對付。裴敦要面子,你給他面子,他就不太爲難你。裴衡不要面子,他要的是實在的東西。你不跟他站一邊,他就記着。”

“臣知道。”陸述說,“但臣不能因爲怕他記着,就甚麼事都不做。”

姬桓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兩人在涼棚下坐了一會兒。太陽漸漸落下去了,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暗紅色,像一塊燒紅的鐵慢慢冷卻。幾隻麻雀在菜地裏跳來跳去,啄食掉在地上的菜葉。那隻花貓又從牆頭上跳下來,蹲在菜畦邊上,眯着眼睛看麻雀,但沒動,像是在等。

“殿下,”陸述忽然說,“臣有一件事,一直想問殿下。”

“問。”

“殿下在北疆十年,苦不苦?”

姬桓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蒲扇,又搖了兩下,然後放下,聲音不大:“苦。但不是最苦的。”

“甚麼最苦?”

“最苦的是,你明明知道怎麼做是對的,但做不了。”姬桓看着天邊那一片暗紅色的雲,“你知道築城能擋住北狄,但沒有糧餉;你知道屯田能養活士兵,但沒有種子;你知道練兵能打勝仗,但沒有時間。你知道所有的事,但你做不了。那種苦,比風沙、比寒夜、比刀傷箭瘡都苦。”

陸述聽着,心裏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點甚麼,但所有的話到了嘴邊都覺得輕。姬桓說的那種苦,他懂一些。在渭源的時候,他也知道怎麼做是對的——清丈田畝、覈銷虛額、懲治豪強,但他做不了全部。他只能做一部分,剩下的留給時間,留給後來的人。

“殿下,”陸述說,“臣在渭源的時候,也遇到過這樣的事。臣知道哪些豪強在侵吞百姓的田地,但臣動不了他們。他們背後有靠山,靠山在洛陽。臣一個七品縣令,能怎麼辦?臣只能把證據留着,等。等靠山倒了,或者等臣的官大了,再動。”

姬桓轉過頭來看他。

“後來臣調回洛陽了,那些證據還在臣手裏。臣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陸述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殿下的事也是一樣。現在做不了,不代表以後做不了。臣等得起,殿下也等得起。”

姬桓盯着他看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你手裏到底有多少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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