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湧 (1/3)
暗湧
內參遞上去的第三天,朝堂上出了一件事。
不是甚麼大事,但在洛都這種地方,小事也能看出大動靜。御史臺的一個御史彈劾了戶部度支司的主事孫循,說他“賬目不清,有虧職守”。彈劾的摺子寫得很長,引經據典,但內核內容只有一條——孫循經手的北疆糧草賬目上,有一筆三萬石的粟米去向不明。
陸述在朝會上聽到這封彈章時,手裏的筆頓了一下。三萬石粟米,正好是戶部最近撥給雲中的那批糧草的數目。彈劾孫循,不是因爲他真的賬目不清,是因爲他幫雲中爭取了這批糧草。有人要借孫循敲打他——或者說,敲打所有替北疆說話的人。
孫循跪在殿中,臉色發白,但沒有慌張。他從袖中取出一疊賬冊,雙手舉過頭頂,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臣經手的每一筆糧草,皆有據可查。這三萬石粟米,已按度支司的定額撥付雲中,有云中方面的簽收文書爲證。臣不知彈章所言‘去向不明’從何而來。”
御史冷笑了一聲:“簽收文書可以僞造,雲中遠在千里之外,誰去核實?”
孫循擡起頭,看了那御史一眼,目光裏有憤怒,但沒有發作。他只是說:“臣以項上人頭擔保,賬目無誤。”
殿中安靜了片刻。天子坐在御座上,看了看彈章,又看了看孫循,最後說了一句:“交大理寺審查。”
大理寺——不是刑部,不是御史臺,是大理寺。大理寺卿狄審是朝中出了名的硬骨頭,六親不認,只認律法。案子交到他手裏,是黑是白,他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陸述聽到“大理寺”三個字,心裏微微鬆了一口氣。至少不是交給御史臺,御史臺的人恨不得把孫循生吞活剝。
散朝後,陸述在殿外追上了孫循。
“孫主事,”他壓低聲音,“那三萬石粟米的簽收文書,你手裏還有副本嗎?”
孫循點了點頭,臉色仍然發白,但聲音穩了一些:“有。每一份都有。從雲中送回來的,程將軍的親筆簽押,還有云中縣的官印。假不了。”
“那就好。”陸述說,“大理寺查案,要的是證據。你有證據,就不怕。”
孫循看着他,忽然說了一句:“陸大人,他們彈劾我,不是因爲我賬目不清。是因爲我幫雲中要了那批糧。”
陸述沉默了片刻,說:“我知道。”
“知道你還幫我?”
“幫你不是爲了你,是爲了雲中的將士。”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出了事,以後沒人敢替北疆說話了。所以你不能出事。”
孫循盯着他看了幾息,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陸述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孫循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處。五月的風吹過來,帶着槐花的殘香和遠處馬廄裏的糞臭味。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值房走。
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裏看信。信是程務從雲中寫來的,紙很糙,字也寫得潦草,像是趕時間。陸述進來的時候,姬桓把信折了一下,但沒有收起來,顯然是不避他。
“孫循的事,你聽說了?”陸述坐下來,問。
“聽說了。”姬桓把信放在案上,“彈劾他的那個御史,是裴衡的人。”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裴衡的人——不是裴敦,是裴衡。裴敦要面子,做事講究分寸,不會用這種下作的手段。裴衡不一樣。他不講面子,只講結果。彈劾孫循,就是敲山震虎。山是孫循,虎是陸述,或者更遠一點,是姬桓。
“殿下,”陸述說,“他們動孫循,是想讓臣知道,替北疆說話是有代價的。”
姬桓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但臣不會因爲這個就閉嘴。”陸述的聲音不高,但很穩,“臣該說的話還是會說,該寫的字還是會寫。孫循也一樣。他今天在朝堂上敢說‘臣以項上人頭擔保’,他就不是會被嚇倒的人。”
姬桓看着他,目光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讚許,不是擔憂,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人。
“孫循的事,我會想辦法。”姬桓說,“大理寺那邊,我有認識的人。不會讓他喫虧。”
陸述點了點頭。
從王府出來,天已經快黑了。陸述走在崇仁坊的長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上有幾個小孩在追着一隻野貓跑,野貓跳上牆頭,消失在夜色裏。小孩們嘻嘻哈哈地散了,各回各家。
他走回住處,推開門,院子裏一片寂靜。月光灑在竹叢上,竹葉泛着銀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裏,仰頭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進屋,點上燈,鋪開紙。
他寫道:“五月十七,御史彈劾孫循,言其賬目不清。臣知其爲敲山震虎。孫循於朝堂上曰‘臣以項上人頭擔保’,神色不變。臣以此人可交。”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吹滅了燈。
接下來的幾天,陸述一直在等大理寺的消息。他等了三天,第四天,消息來了——但不是從大理寺來的,是從東宮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