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折返 (1/2)
折返
內參遞上去的第二天,洛都下了入夏以來第一場大雨。
雨從凌晨開始下,到天亮時還沒有停的意思。雨點砸在瓦片上,噼裏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陸述撐着油紙傘出門,走到巷口的時候,傘被風掀了一下,差點翻過去。他用手壓住傘骨,彎着腰往前走,靴子裏灌了水,每一步都噗嗤噗嗤響。
他進宮的時候,值房裏的同僚還沒來。他點了一盞燈,脫了溼透的靴子,放在爐子邊上烤。然後坐下來,翻開起居注的草稿,開始整理昨天的記錄。但腦子裏總想着那封內參——天子看了沒有?看了之後是甚麼反應?有沒有跟太子說?有沒有跟裴敦說?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該做的事。
上午,雨小了一些。陸述正在值房裏抄錄一份邸報,忽然聽見廊道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擡起頭,看見劉規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不是嚴肅,不是緊張,更像是爲難。
“陸大人,”劉規低聲說,“陛下讓你去一趟。”
陸述放下筆,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跟着劉規往外走。他問劉規:“陛下找我,是爲了甚麼事?”劉規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從值房到甘露殿,穿過兩儀門,走了大約兩刻鐘。甘露殿在宣政殿的西側,是天子日常休憩的地方,裏面陳設簡樸,一張案,一把椅,兩排書架,牆上掛着三幅山水畫。天子坐在案後,面前攤着一疊文書,手裏握着一支筆,正在批閱。聽見腳步聲,他擡起頭,看了陸述一眼,指了指案前的地面。
陸述跪下,叩首。
天子沒有讓他起來,也沒有說話。甘露殿裏很安靜,只有雨點打在窗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像春蠶喫桑葉。陸述跪在地上,低着頭,能看見天子龍袍的下襬垂在案沿下面,紋絲不動。
“你遞了兩封內參。”天子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臣……是的。”
“第一封,說雲中糧草將盡。第二封,說半月之後將士無食。”天子把兩封信從文書堆裏抽出來,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點,“朕看了。”
陸述沒有說話。
“朕問你,”天子的聲音忽然沉了一些,“你是起居郎,不是諫官,不是御史。你的職責是記錄,不是奏事。你遞內參,越職了,你知道嗎?”
“臣知道。”陸述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知道還遞?”
“臣不能因爲越職就不遞。”陸述擡起頭,看着天子的臉。那張臉五十多歲,皮膚鬆弛,眼袋很深,但眼睛還有神,看人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的壓迫感,“雲中的將士在餓肚子,臣在洛陽喫飽穿暖。臣心裏過不去。”
天子盯着他看了幾息,目光裏有審視,也有意外。大概很少有臣子敢這樣跟他說話——不是頂撞,不是辯解,就是一種很樸素的、不加修飾的實話。
“你心裏過不去,所以越職遞內參?”天子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仍然帶着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
“是。”
天子沉默了片刻,把兩封內參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像是在想甚麼。看完之後,他把內參放下,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雲中的糧草,朕已經讓戶部撥了。”天子緩慢的說。
陸述心中一震,差點站起來。他忍住了,跪着沒有動。
“撥了多少?”他問。問完才覺得不妥——哪有臣子這樣反問天子的?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了。
天子沒有計較,或者說,沒有心思計較。他伸出三根手指:“三萬石。夠他們喫兩個月。”
三萬石。兩個月。陸述的喉嚨發緊,想說甚麼,但忍住了。
“謝陛下。”他叩首。
天子擺了擺手,說了一句:“起來吧。”
陸述站起來,垂手站着。天子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跟昌平王走得很近?”
這個問題,裴敦問過,太子問過,現在天子也問。陸述知道,這不是巧合。裴敦問,是因爲他不想讓陸述跟姬桓走近;太子問,是因爲他想拉攏姬桓;天子問,是因爲——他怕。
天子怕姬桓。怕一個宗室親王在邊關經營太久,怕一個有軍功、有威望、有兵權的人威脅到皇權。這種怕,是刻在骨子裏的,改不掉。
“臣與昌平王,只是公務往來。”陸述把對裴敦和太子說的那套話又搬了出來,“北征期間,臣奉旨監軍,與昌平王共事一月有餘。回京之後,臣去過幾次昌平王府,都是送軍報和文書。”
天子看着他,目光裏有審視,也有懷疑。但最後,天子沒有追問,只是說了一句:“昌平王是宗室,你是文官。不遠不近地處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