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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名錄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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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錄

陣亡將士的名錄,陸述寫了整整五天。

不是寫不完,是不忍心寫。每天下了值,他回到住處,點上燈,鋪開紙,對着那些從各營彙總來的名字,一個一個地抄。抄一個,停一下,想一想那個人的樣子。他沒見過他們,但從各營軍官的描述裏,他能想象出那些臉——年輕的、年長的、白淨的、粗糙的、有麻子的、有疤的。每一張臉都不一樣,但有一件事是一樣的:他們都死了。

五月二十三,他寫到了第一百四十二個名字。

這個叫趙石頭的士兵,是河東道澤州人,第三營的。北征的時候,他是尉遲憬手下的一個伍長。桑乾河南岸之戰那天,盾牆被北狄撞開了一個口子,趙石頭第一個衝上去堵缺口。他用盾牌擋住了一個北狄兵的刀,用自己的長矛捅穿了另一個北狄兵的肚子。但第三刀他沒能擋住,一把馬刀砍在他脖子上,當場就死了。

陸述在備註裏寫:“趙石頭以盾堵缺,斃二敵,頸中刀而亡。同伍士卒言:‘石頭走的時候,眼睛還睜着,像是在看北邊。’”

寫完這一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院子裏沒有點燈,一片漆黑。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裏,仰頭看天。今晚沒有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他想,那些星星裏,有沒有一顆是趙石頭?

第二天,五月二十四,陸述當值。

他帶着那本寫了一半的名錄去了中書省。不是要給人看,只是想在午休的時候接着寫。他把名錄放在案上,用一疊文書蓋住,然後開始處理今天的起居注。

午休的時候,他剛把名錄拿出來,門被人敲了兩下。他擡頭,看見裴衡站在門口,笑眯眯的,手裏端着一碗茶。

“延嗣兄,忙呢?”裴衡走進來,也不等陸述讓座,自己就在對面坐下了。

陸述把名錄合上,用文書蓋住,面上不動聲色:“裴兄有事?”

裴衡喝了口茶,放下碗,嘆了口氣:“也沒甚麼大事。就是過來看看你。最近你太忙了,又是遞摺子又是遞內參的,連跟我說話的時間都沒有了。”

陸述聽出了這話裏的刺。裴衡在說他“忙”——忙着替北疆說話,忙着越職言事,忙着得罪人。這個“忙”字,從他嘴裏說出來,不是關心,是敲打。

“裴兄說笑了。”陸述說,“我不過是盡了本分。”

“本分。”裴衡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笑了笑,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看着暖和,其實沒甚麼溫度,“延嗣兄的本分是起居郎,記事的。不是諫官,不是御史。你最近做的事,好像超出了本分。”

陸述看着裴衡的眼睛,那雙眼睛笑眯眯的,但笑意沒到眼底。他想,裴衡今天來,不是來喝茶的,是來傳話的。傳誰的話?裴敦的。

“裴兄,”陸述說,“我做的事,是不是超出了本分,我自己知道。如果朝廷覺得我越職了,可以處分我。但在那之前,我該做的事還是會做。”

裴衡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他點了點頭,站起來,端起那碗沒喝完的茶,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延嗣兄,我叔父說,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做蠢事。你說是不是?”

陸述沒有回答。裴衡笑了笑,走了。

裴衡走後,陸述坐在值房裏,看着那碗裴衡喝了一半的茶,發了好一會兒呆。他知道裴衡今天來是甚麼意思——警告他不要再遞內參了,不要再替北疆說話了,不要再做“超出本分”的事了。如果不聽,後果自負。

他拿起那碗茶,倒在地上,把碗放在一邊,然後翻開名錄,繼續寫。

五月二十五,陸述終於把名錄寫完了。七百八十九個名字,每一個都有籍貫、所屬營伍、陣亡時間和地點,以及一段簡短的備註。備註是他根據各營軍官的描述寫的,短的只有幾個字,長的也不過兩三行。他儘量寫得剋制,不加修飾,不煽情,只是如實記錄。

他拿着那本名錄,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紙上的字密密麻麻,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被墨跡洇開了一塊,有的是寫了又劃掉重寫的。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揣進懷裏。

他要去王府,給姬桓看。

傍晚,陸述到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裏喫飯。飯菜很簡單,一碗糙米飯,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湯。他喫得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想事情。看見陸述進來,他放下筷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吃了嗎?”

“吃了。”陸述坐下來,從懷裏掏出那本名錄,放在案上,“殿下,陣亡將士的名錄,臣寫完了。”

姬桓看着那本冊子,沒有立刻拿起來。他沉默了片刻,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後拿起冊子,翻開。

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每一個名字都看,每一段備註都看。他看的時候沒有表情,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像一潭死水。但陸述注意到,他翻頁的手指微微有些抖——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陸述看出來了。

姬桓看到趙石頭那條備註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石頭走的時候,眼睛還睜着,像是在看北邊。”

然後他翻過去了。

看到劉大牛那條備註的時候,他的手指又停了一下。他低聲唸了一句:“臨終呼娘,聲漸微。”唸完之後,他沒有翻過去,而是用手指在那行字上輕輕按了按,像是想把那幾個字按進紙裏。

陸述坐在對面,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姬桓。燭光跳了一下,姬桓的臉上忽明忽暗,那道舊傷疤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姬桓把名錄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頁沒有名字,只有陸述寫的一段話:“右陣亡將士七百八十九人,皆大梁之良家子也。或死於刀箭,或死於墜馬,或傷重不治。臣以起居郎之職,奉命監軍,親見親聞,不敢自匿,謹錄其名、其籍、其事如右。庶幾後人知邊關之苦、將士之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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