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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雷霆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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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

六月初七,陸述再次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遞名錄,沒遞內參,沒寫奏摺。他直接在朝會上站了出來,當着天子的面,當着滿朝文武的面,把一本冊子舉過頭頂,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宣政殿的金磚上。

“臣起居郎陸述,有本奏。”

殿中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一個五品起居郎,又在朝會上奏事。上一次他這麼幹,遞了一份陣亡名錄;上上次他這麼幹,遞了一份常平倉的摺子。這一次他又要遞甚麼?有人皺眉,有人冷笑,有人低頭竊竊私語。

天子坐在御座上,隔着珠簾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大:“奏。”

陸述沒有遞冊子,而是翻開第一頁,唸了出來。

“張滿倉,河東道潞州人,北征第四營步兵。桑乾河南岸之戰,左腿中刀,膝以下截斷。傷後兩月,未獲撫卹。現居城東荒地草棚,臥稻草,蓋破布。臣問其所欲,對曰:‘我不要錢,我想回家。’”

殿中更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

陸述翻到第二頁,繼續念。

“陳大用,河東道忻州人,北征第四營伍長。桑乾河南岸之戰,左手被馬刀齊腕斬斷。傷後兩月,未獲撫卹。臣問其所欲,對曰:‘我雖然手沒了,但嘴還在。別趕我回去,我不想回去。’”

第三頁。

“周滿倉,河東道汾州人,北征第三營弓弩手。桑乾河南岸之戰,左眼被箭矢劃開,幾近失明。傷後兩月,未獲撫卹。臣問其所欲,對曰:‘我的眼睛還能看見嗎?’”

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

陸述一頁一頁地念,聲音不疾不徐,沒有煽情,沒有修飾,只是把那些傷兵的原話一句一句地念出來。那些話粗糙、笨拙、不加修飾,但每一個字都是從骨頭縫裏擠出來的,帶着血,帶着淚,帶着邊關的風沙和荒地上的稻草味。

唸到第十頁的時候,殿中有人開始抹眼淚。不是那種誇張的、做作的哭,是偷偷地、用袖子擋住眼睛的那種。唸到第二十頁的時候,崔儼的臉色變了。唸到第三十頁的時候,裴敦的手指開始發抖。唸到第四十頁的時候,天子的手攥住了龍椅的扶手,指節發白。

陸述沒有停。

他念了整整一個時辰。

從辰時念到巳時,從太陽昇起唸到太陽昇高。他念了四百一十五個傷兵的名字,唸了四百一十五個人的傷情,唸了四百一十五句原話。有些話只有幾個字,有些話長一些,但每一句都是真的。他親自問的,親自記的,親自寫的。沒有人能說他在撒謊。

唸完之後,他把冊子合上,舉過頭頂,跪了下來。

“陛下,”他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四百一十五個傷兵,在城外荒地上躺了兩個月。朝廷說撫卹‘基本完成’,臣不敢茍同。臣請陛下派人去城外看一看,看看那些躺在稻草上、蓋着破布、斷了手斷了腳還在問‘我的眼睛還能看見嗎’的人。看一眼,就一眼。看完之後,陛下若還說‘基本完成’,臣甘願領罪。”

殿中死寂。

天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爲他睡着了。但他沒有睡,他的眼睛睜着,目光落在陸述身上,落在陸述手裏那本冊子上。他的嘴脣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又動了一下,終於說出了一句話。

“劉規。”

劉規從身旁上前一步,微微弓身。

“去城外。”天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把那些傷兵,一個一個,給朕看清楚。回來告訴朕,他們躺在甚麼地方,蓋的甚麼東西,喫沒喫飯,喝沒喝水。一樣一樣,看清楚。”

劉規叩首:“奴婢遵旨。”

劉規走後,殿中又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連呼吸聲都被壓到了最低。陸述跪在地上,手裏的冊子舉過頭頂,胳膊已經開始發酸,但他沒有放下來。天子沒有讓他起來,他就不能起來。

裴敦終於出列了。

他走到殿中,跪下來,聲音有些發顫:“陛下,陸起居所言之事,臣亦有耳聞。撫卹發放確有遲滯,臣身爲宰相,難辭其咎。臣請陛下責罰。”

陸述聽着裴敦的話,心裏冷笑了一聲。裴敦這是在請罪嗎?不是。他是在撇清。他說“臣亦有耳聞”,意思是這件事他聽說過,但不是他管的。他說“難辭其咎”,意思是責任他願意擔,但具體辦事的人不是他。請罪是假,甩鍋是真。

崔儼也出列了。他跪在裴敦旁邊,聲音比裴敦高一些:“陛下,戶部侍郎蘇盈奏稱‘基本完成’,臣亦有失察之責。但臣以爲,撫卹遲滯,根源不在戶部,在兵部。兵部覈實傷情拖延數月,戶部無從着手。請陛下責兵部。”

陸述跪在地上,聽着這兩個人在那裏互相推諉,心裏忽然湧上一股火。他想站起來,想指着他們的鼻子罵——罵他們推諉塞責,罵他們不顧將士死活,罵他們在朝堂上爭權奪利,卻把四百一十五個傷兵扔在城外荒地上等死。但他沒有站起來。他跪着,忍着,手裏的冊子紋絲不動。

天子沒有看裴敦,也沒有看崔儼。他看着陸述,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陸述,你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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