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清算 (1/3)
清算
六月初八,早朝,天子沒有來。
劉規傳了口諭:陛下龍體欠安,罷朝一日。滿朝文武面面相覷——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麼就龍體欠安了?有人說是被陸述那一個時辰的冊子氣着了,有人說是昨夜在甘露殿摔了東西,有人說甚麼都不敢說,只是低着頭快步走出宮門。
陸述站在太極殿外的廊下,看着官員們三三兩兩地從面前經過。有人在低聲議論昨天的事,有人在偷偷看他,有人裝作沒看見他,從他身邊繞過去。他不在乎這些。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天子說“朕來管”,但天子今天沒上朝。誰來管?是雷聲大雨點小,還是要動真格的?
他正想着,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陸大人。”
他回頭,是劉規。劉規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客氣的、笑眯眯的、甚麼都跟你沒關係的樣子,而是帶着一種“咱家有話要跟你說”的認真。
“陛下讓你去甘露殿。”劉規說。
陸述跟着劉規到了甘露殿。天子坐在案後,面前攤着那份傷兵名錄,旁邊還有一堆文書,摞得高高的,像是剛從甚麼地方翻出來的。天子的臉色不太好,眼袋很深,嘴脣發乾,但眼睛還是亮的,看人的時候帶着一股說不清的壓迫感。
“坐。”天子指了指案前的圓凳。
陸述坐下來。這是他第一次在甘露殿坐着跟天子說話。以前都是跪着,或者站着。坐着,說明天子不把他當普通臣子了——是把他當成了一個能說話的人。
“你昨天唸的那份冊子,”天子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朕讓劉規去核了。他核了三天,不止看了你寫的那四百一十五個人,還把城外所有的傷兵棚都走了一遍。你知道他發現了甚麼?”
陸述搖頭。
“七百三十二個人。”天子伸出三根手指,又縮回去一根,“不是四百一十五,是七百三十二。有三百多個人,你登記的時候還在營裏,後來傷情惡化,被送到了城外。你沒有寫到冊子裏,不是你的錯,是兵部沒有把名單給你。”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七百三十二個傷兵,比他知道的多出三百多。這些人躺在外面的荒地上,他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陛下,”陸述說,“臣請旨,再去城外走一趟。把那些人的名字也記下來。”
天子擺了擺手:“不用了。劉規已經記了。”他從那堆文書中抽出一本冊子,扔到陸述面前。冊子比陸述那本厚了一倍,封面上寫着“城外傷兵清冊”六個字,字跡工整,一看就是劉規的手筆。
“七百三十二個人,每個人的名字、籍貫、傷情、現住何處,都寫得清清楚楚。”天子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朕讓劉規查的不止傷兵。朕讓他查了另外一件事。”
陸述心頭一緊。
“撫卹的錢,去哪了?”
甘露殿裏安靜了下來。天子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和太子、姬桓的習慣一模一樣。陸述忽然想到,太子和姬桓的習慣,也許都是從天子這裏來的。天子年輕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一個喜歡叩手指的人。
“劉規查了三天,查到了三件事。”天子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戶部撥給北疆的撫卹錢糧,在度支司賬上走了,但有一半沒有出京。不是被貪污了,是被截留了。截留的理由是‘待覈實後發放’。覈實的權在兵部,兵部不核,戶部就不發。”
陸述的拳頭攥緊了。
“第二,兵部覈實傷情的那個郎中,姓王,叫王綸。他沒有貪污,但他收了裴衡的好處。裴衡讓他拖着,他就拖着。裴衡讓他‘慢慢辦’,他就慢慢辦。拖了兩個月,拖到傷兵在城外躺了兩個月。”
裴衡。陸述聽到這個名字,心裏反而平靜了。不是不恨,是恨到了極點,反而冷靜了。他早就知道是裴衡在背後搞鬼,只是沒有證據。現在天子有了證據。
“第三,”天子豎起第三根手指,“裴衡爲甚麼要拖?不是爲了錢。裴衡不缺錢。他拖,是爲了讓你難受。讓你辦不成事,讓你在朝堂上丟臉,讓你知道跟他作對的下場。”
陸述沉默了片刻,問了一句:“陛下,臣跟裴衡無冤無仇,他爲甚麼要讓臣難受?”
天子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過來人的、看透了一切的眼神。
“因爲你幫了昌平王。”天子說,“裴衡不想讓昌平王在北疆站穩腳跟。你幫昌平王說話,就是跟他作對。他動不了昌平王,就動你。動你的最好辦法,就是讓你辦不成事。傷兵的事是你挑的頭,撫卹發不下去,丟臉的是你。朝堂上的人會說,陸述只會遞名錄、念冊子,辦不了實事。你的話就沒人信了,你的摺子就沒人看了,你就廢了。”
陸述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不是怕,是後怕。他差一點就中了裴衡的圈套——如果他昨天沒有在朝會上念那本冊子,如果他繼續用遞名錄、遞內參的方式去磨,裴衡就可以一直拖下去,拖到傷兵死在外面,拖到朝堂上的人對他失去耐心,拖到他變成一個只會說話不會辦事的笑話。
“陛下,”陸述站起來,跪下去,叩首,“臣請陛下爲傷兵做主。”
天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陸述渾身一震的話:“裴衡的事,朕已經處理了。”
陸述擡起頭。
“今天罷朝,不是朕龍體欠安。”天子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是朕在處理裴衡。吏部郎中裴衡,以權謀私,延誤軍務,着革去一切職銜,貶爲庶人,永不敘用。裴敦管教不嚴,連帶罰俸一年,撤去中書令一職,改授太子太師,榮銜,無實權。”
陸述跪在地上,腦子裏嗡嗡的。裴衡被革了,永不敘用。裴敦被撤了中書令,明升暗降,成了沒有實權的太子太師。朝堂上盤踞了十二年的裴家勢力,一天之內被連根拔起。這不是天子一時衝動,這是天子蓄謀已久。他早就想動裴敦了,只是一直沒有藉口。傷兵的事,給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藉口。
“陛下聖明。”陸述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