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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立威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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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威

陸述上任御史中丞的第三天,御史臺來了個不速之客。

不是來找他喝茶敘舊的,是來找他麻煩的。來的人是侍御史杜審言,五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的皺紋跟刀刻似的,一雙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像錐子。他在御史臺待了十幾年,是臺裏的老人,三任御史中丞都沒能把他怎麼樣。他坐在陸述對面,翹着腿,手裏端着一碗茶,不喝,就那麼端着,像是在掂量這碗茶夠不夠燙。

“陸中丞,”杜審言開口,聲音不尖不啞,但每個字都帶着一股子酸味,“您新官上任,下官本該道賀。但下官有個疑問,不吐不快。”

陸述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御賜的紫袍,腰裏繫着金帶,面前攤着一疊御史臺的舊案卷。他沒有擡頭,手裏握着筆,在案卷上批了一個字,然後才擡起頭,看着杜審言。

“杜大人請說。”

“您是從起居郎升上來的。起居郎是記事的,御史臺是管人的。您以前記事,現在管人,這中間差着行當呢。”杜審言的嘴角微微上揚,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下官就是想問,您管得了嗎?”

陸述看着杜審言的眼睛,那雙眼裏有挑釁,有試探,也有一種老官僚對新貴的本能排斥。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代表的是御史臺裏那些待了十年二十年、升不上去也趕不走的老御史。他們在試探陸述的底線——你新來的,你有多大本事,你敢不敢動我們?

陸述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着杜審言,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地讓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杜大人,”陸述說,“你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多久了?”

杜審言愣了一下,沒想到陸述會反問,下意識地回答:“十三年。”

“十三年。”陸述點了點頭,“十三年裏,你彈劾過多少人?辦過多少案子?糾正過多少冤屈?”

杜審言的臉色變了變。他知道這些數字,因爲每一個御史都把自己的“業績”記得清清楚楚。但他不想說,因爲他知道說出來不好看。

“下官……”杜審言支吾了一下。

“我替你說。”陸述從案卷底下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他上任之前做的功課,“十三年裏,你彈劾過十七個人,其中十五個是七品以下的小官,兩個是六品。十七個彈劾,沒有一個被查實。你辦過的案卷,一共六樁,樁樁都是不了了之。你糾正過的冤屈,零。”

杜審言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裏的茶碗晃了晃,茶水灑了出來,濺在他的官袍上,他渾然不覺。

“陸中丞,你——你查我?”

“不是查你。”陸述把那張紙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輕輕點了點,“是瞭解我的下屬。你是侍御史,正五品,在御史臺待了十三年,沒有升遷,沒有降職,沒有功勞,沒有過錯。你像一棵種在花盆裏的樹,十三年了,還是那麼大,還是那麼高,從來沒有長過。”

杜審言站起來,嘴脣哆嗦着,想說甚麼,但陸述沒給他機會。

“杜大人,”陸述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我管不管得了御史臺,不是靠嘴說的。你在這裏坐了十三年,甚麼案子都沒辦成,甚麼貪官都沒扳倒,甚麼冤屈都沒糾正。你沒有資格問我管不管得了。你應該問你自己,這十三年,你做了甚麼?”

杜審言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難堪,從難堪變成了心虛。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甚麼也沒說,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陸中丞,下官服了。”

陸述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批閱案卷。

杜審言走了之後,御史臺裏安靜了三天。沒有人來找陸述喝茶,沒有人來請教問題,沒有人來彙報工作。整個御史臺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湧動。陸述知道,那些老御史在觀望,在看杜審言之後誰是下一個。他不在乎。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六月初十,陸述幹了一件讓御史臺炸鍋的事。

他把御史臺所有積壓未辦的案卷全部調了出來,堆在議事廳的長桌上,堆了滿滿一桌。他讓書吏按照案卷的年份分類——一年的堆一堆,兩年的堆一堆,三年以上的堆一堆。堆完之後,他站在長桌前,看着那三堆案卷,沉默了很久。

三年以上的案卷最多,摞起來比人還高。這些案卷裏,有彈劾貪官的,有舉報豪強的,有百姓鳴冤的。每一份案卷背後,都是一個沒辦完的案子,一個沒等到的公道。它們被堆在御史臺的庫房裏,落滿了灰,蟲蛀了邊角,再也沒有人翻過。

陸述把御史臺所有人叫到了議事廳。二十幾個御史站成兩排,有老有少,有胖有瘦,臉上的表情各異——有人好奇,有人緊張,有人不屑,有人漠然。杜審言站在最前面,臉色比三天前好了些,但眼神還是躲躲閃閃的。

陸述站在長桌後面,看着這些人,開口了。

“這些案卷,是御史臺三年以來積壓未辦的。三年以上的,四十七樁;兩年以上的,三十三樁;一年以上的,五十九樁。合計一百三十九樁。”

議事廳裏安靜得能聽見案卷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一百三十九樁案子,每一樁都有人等着。等了一年,等了兩年,等了三年。他們等的是甚麼?等的是公道。但御史臺沒有給他們公道。御史臺給他們的,是庫房裏的灰塵,是蟲蛀的邊角,是永遠不會被翻開的案卷。”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目光移向別處。有人面無表情,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不是來追究誰的過失。”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是來把這些案子辦完的。從今天開始,御史臺不積案。今天的案子今天辦,這個月的案子這個月辦,今年的案子今年辦。辦不完,我不走,你們也別想走。”

沒有人說話。

陸述從案卷堆裏抽出一份最上面的,翻開,看了一眼,唸了出來:“永和三年,河東道民婦王氏狀告縣令趙某侵佔田地。案發至今三年兩個月,未辦。”他放下案卷,看着衆人,“這個案子,誰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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