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故臣月 > 第40章 攤牌

第40章 攤牌 (1/2)

目錄

攤牌

七月初三,崔儼的府上來了一隊禁軍。不是抄家,是傳旨。劉規站在崔府正堂,手裏捧着黃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崔儼跪在地上,身後是他的妻妾子女,還有幾個沒來得及走的門客。院子裏站滿了人,但安靜得像一座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劉規展開聖旨,唸了很長一段。用詞很重,但內核意思只有一句:門下侍中崔儼,罷去一切職銜,着即歸第,閉門思過。沒有說罪名,沒有說期限,“閉門思過”三個字一出來,在場的人都明白了——天子要動崔儼了,但不是現在動,是先把人關起來,慢慢查。查到了,再動。

崔儼叩首接旨,手沒有抖,聲音也很穩:“臣領旨謝恩。”站起來之後,他看着劉規,問了一句:“陛下有沒有說,讓臣思甚麼過?”

劉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同情,也有無奈。他在天子身邊待了二十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每次天子說“閉門思過”,意思都是“你自己想想你做了甚麼”。想清楚了,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想不清楚,那就等着。

“陛下沒說。”劉規收起聖旨,“崔大人自己想。”

崔儼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消息傳到御史臺的時候,陸述正在提審一個工部的主事。他聽到這個消息,手裏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主事坐在他對面,看見他的表情,以爲出了甚麼事,臉色一下子白了。陸述頭也沒擡,說了一句:“不是說你的事,繼續說。”主事嚥了口唾沫,繼續交代。

提審結束後,陸述回到值房,關上門,一個人站了一會兒。崔儼被罷,是他預料之中的事。賙濟的賬冊呈上去之後,他就知道崔儼撐不了多久。但他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七月初三,從他把賬冊呈上去到現在,不過四天。天子只用了四天就做了決定,說明天子早就想動崔儼了,只是缺一個由頭。賬冊就是那個由頭。

他坐下來,鋪開紙,想寫點甚麼,但筆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最後他甚麼也沒寫,只是坐在那裏,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樹。槐樹上的豆莢已經變成了褐色,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遠處鼓掌。

傍晚,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正堂裏喫飯。飯菜和平時一樣簡單,一碗糙米飯,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湯,一盤胡餅以及一盤炒鶉子。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筷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吃了嗎?”

“沒有。”陸述坐下來,劉廚娘從廚房端了一碗飯出來,放在他面前。他端起碗,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兩口,嚥下去。

“崔儼被罷的事,你聽說了?”陸述問。

“聽說了。”姬桓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放下,“閉門思過。不是革職,不是流放,是閉門思過。天子還在猶豫。”

陸述知道姬桓說的“猶豫”是甚麼意思。天子在猶豫要不要把崔儼徹底打倒。崔儼在朝中經營了十幾年,門生故吏遍佈六部三寺。把他打倒了,那些人怎麼辦?是全部清洗,還是留一部分?全是清理,朝堂會亂;留一部分,崔儼的勢力就沒有根除。天子在權衡,在掂量,在等。等甚麼?等一個讓他下決心的理由。

“殿下,”陸述放下筷子,“臣覺得,天子不會等太久。崔儼的門生,臣已經抓了六個,還有十七個在冊子上。一個一個抓,一個一個辦。辦到最後,崔儼手裏沒有人了,天子就沒有猶豫的理由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你抓的那六個,有三個已經招了。他們招了,崔儼就坐實了。坐實了,天子就不能再猶豫了。”

陸述點了點頭。

七月初五,大理寺卿狄審進宮面聖。他在御書房待了整整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手裏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摺。沒有人知道他在裏面跟天子說了甚麼,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表情——那張從來沒有甚麼表情的臉上,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沉重。像是搬走了一塊壓在胸口很久的石頭,但石頭搬走了,胸口還在疼。

當天下午,天子的旨意下來了。不是聖旨,是口諭,通過劉規傳到中書省:“崔儼革去侍中之職,降爲庶人,永不敘用。其門生涉案者,交有司依律處置。餘者不問。”

餘者不問。這四個字是天子的態度——崔儼倒了,他的門生涉案的辦,沒涉案的不追究。不擴大,不株連,不搞清洗。這是天子的仁慈,也是天子的智能。他知道,如果把崔儼的門生全部清洗,朝堂會亂,政務會停,那些沒涉案的人也會人人自危。餘者不問,是給那些人一條活路,也是給朝堂一個穩定的信號。

陸述聽到這道口諭的時候,正在御史臺議事廳裏和杜審言商量下一批逮捕令的事。他放下手裏的案卷,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杜審言坐在他對面,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意猶未盡。

“陸中丞,”杜審言說,“崔儼倒了,您該高興。”

陸述搖了搖頭:“沒甚麼好高興的。崔儼倒了,但他的門生還在。那些門生在六部三寺待了十幾年,根深蒂固。不把他們清理乾淨,崔儼倒了一個,還會站起來第二個、第三個。”

杜審言的臉色變了一下:“您還要抓?”

“抓。”陸述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抓,朝堂上的人會說我是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等風頭過了,再一個一個地辦。不急。”

杜審言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拱了拱手:“下官服了。”

當天晚上,陸述去了昌平王府。這是他半個月來第五次去王府了,去的頻率越來越高,但他已經不在意了。崔儼倒了,朝堂上最大的威脅已經清除,沒有人再盯着他,沒有人再盯着姬桓。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去,不用再偷偷摸摸。

姬桓在後院的涼棚下坐着,手裏搖着一把蒲扇,呼扇呼扇的。涼棚上爬滿了絲瓜藤,開着黃色的小花,幾隻蜜蜂在花間嗡嗡地飛。他看見陸述進來,用蒲扇指了指旁邊的竹椅。

“坐。”

陸述坐下來,把他和杜審言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姬桓。姬桓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你變了。”

陸述愣了一下:“臣哪裏變了?”

“你以前是起居郎,拿着筆,記別人的事。現在是御史中丞,拿着刀,砍該砍的人。但你以前砍人,一刀一個,乾淨利落。現在你學會了等。”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