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死線 (1/2)
死線
八月十九,洛都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篩子篩過的麪粉,落在屋頂上沙沙響。陸述站在御史臺門口,看着雨幕發呆。這場雨來得不是時候——運糧的隊伍在東路上,泥濘的山道會讓他們多走五天。五天,雲中城裏只剩十天的糧。多走五天,就是五天的缺口。五天的時間,夠北狄攻破雲中三次。
“陸中丞。”杜審言從身後走過來,遞給他一把油紙傘。陸述接過去,沒有撐,就那麼拿在手裏。他轉過身,看着杜審言,說了一句讓對方臉色發白的話:“備馬,我要去戶部。”
戶部的簽押房裏,孫循正對着一堆賬冊發愁。桌子上攤着七八本賬冊,每一本都翻到了最後幾頁,紙邊捲曲,墨跡新鮮。他看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祕了好幾天。
“陸中丞,東路的情況,您知道了?”
“知道了。”陸述在孫循對面坐下,把那把油紙傘靠在桌腿邊,“雨還要下三天。三天之後,路至少要晾兩天才能走車。五天,加上原來的十天,一共十五天。雲中城裏的糧還能撐十天。五天的缺口,你打算怎麼補?”
孫循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他低下頭,看着那些賬冊,手指在紙邊上搓來搓去,搓得紙邊起了毛。沉默了很久,他擡起頭,眼睛裏有血絲,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陸中丞,下官有一個辦法,但這個辦法下官不敢用。”
“說。”
“從禁軍的軍糧里扣。”孫循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禁軍月初剛領了一個月的糧,還沒怎麼動。扣出一半,夠雲中撐五天。但禁軍的糧是陛下親自批的,扣了禁軍的糧,末將擔不起這個責任。”
陸述看着孫循,沉默了片刻。禁軍的糧不能扣。禁軍是拱衛京畿的最後一支力量,他們的糧斷了,譁變就在眼前。京畿一亂,北疆就不用打了,北狄直接可以打到洛都城下。但不能扣禁軍的糧,又不能變出糧來,五天的缺口擺在那裏,像一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孫大人,”陸述說,“你聽我說。禁軍的糧不能扣,但可以從別的地方挪。河南道的常平倉還有存糧嗎?”
孫循翻了翻賬冊,搖頭:“河南道的常平倉上個月剛撥了一批給河東道,現在庫底子比臉還乾淨。”
“河北道呢?”
“河北道的存糧倒是還有一些,但運過來至少十天。遠水解不了近渴。”
陸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跟姬桓學的習慣,遇到想不通的事就叩手指,叩着叩着就想通了。他想了一會兒,忽然擡起頭,看着孫循:“你說運糧的隊伍在東路上,要走十五天。那回來呢?回來的空車要幾天?”
孫循愣了一下,不明白陸述爲甚麼問這個,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空車比重車快,回來大概七八天。”
“那好。”陸述說,“讓第一隊糧車到了雲中之後,把糧卸下來,立刻返回。返回的路上,在朔州接第二隊糧車。第二隊的糧不用再往前運了,直接轉給第一隊的車拉回去。第一隊的車有牲口、有民夫、有經驗,走起來比第二隊的快。兩隊在朔州交接,可以把十五天的路程縮短到十二天。”
孫循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陸中丞,這個法子好是好,但戶部沒有權力調動民夫和車輛。民夫是各道徵來的,車輛是各州縣湊的,戶部只能管糧,管不了人。”
“你管糧,我管人。”陸述站起來,拿起那把油紙傘,走了。
當天下午,陸述在朝會上奏請天子,授權御史臺統一調度北疆運糧的民夫和車輛。天子準了,當場下旨,敕令河南、河北兩道各州縣,一切聽從御史臺調度,違者以抗旨論。聖旨一出,御史臺的人都瘋了——不是真的瘋,是忙瘋了。二十幾個御史被派到各道各州縣,監督民夫和車輛的調度。陸述親自坐鎮御史臺,每天收各地的進度報告,彙總之後寫成長信,派人送到雲中,給程務。
他沒有寫“援軍馬上到”之類的空話,而是把每一批糧的位置、數量、預計到達時間,一筆一筆地寫清楚。他寫在信的開頭:“程將軍,八月十九,第一批糧已在途中,預計八月三十日前抵達雲中。第二批糧八月二十二出發,預計九月五日前抵達。第三批糧……”他寫到最後,加了一句話:“臣不會讓雲中的將士餓着肚子打仗。這是臣的承諾。”
信送出去之後,陸述坐在值房裏,靠着椅背,閉上了眼睛。他已經三天沒有閤眼了,眼睛乾澀得像塞了兩把沙子,頭也昏昏沉沉的。但他睡不着,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就是糧車隊在泥濘山道上陷住、北狄騎兵從山坡上衝下來燒糧的畫面。他睜開眼睛,坐直了身子,拿起筆,繼續寫進度報告。
八月二十二,雨停了。天空像被洗過一樣,藍得發亮。陸述從值房出來,站在院子裏,仰頭看着那片藍得刺眼的天,心裏鬆了一口氣。雨停了,路就能走了。路能走了,糧就能到了。糧能到了,雲中就能多撐幾天。
他正看着天發呆,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陸中丞。”
他回頭,是太子。太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頭髮用玉冠束着,面容清俊,但眉頭微微皺着,像是有甚麼心事。他身後沒有跟着趙勤,只有一個人,手裏拿着一把摺扇,扇面上畫着一叢墨竹。
“殿下。”陸述拱手。
太子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順着他的視線看了看那片藍得發亮的天空。
“雨停了。”太子說。
“雨停了。”陸述說。
“雲中的城,能守住嗎?”
陸述沉默了片刻,沒有回答“能”或者“不能”,而是說了一句讓太子意外的話:“殿下,臣不是算命的。臣只知道一件事——糧在運,兵在調,城在修,人在守。至於守不守得住,那是老天的事。臣能做的,是把該做的事做完。”
太子轉過頭來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讚許,不是不滿,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自己永遠也成爲不了的人。
“陸述,”太子說,“你知不知道,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是甚麼?”
陸述愣了一下:“請殿下明示。”
“你太把自己當人看了。”太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針,“你是御史中丞,是朝廷的官,不是北疆的官。你把北疆的事當成自己的事,把自己當成北疆的救星。你以爲糧是你運的,兵是你調的,城是你修的。其實不是。糧是戶部的,兵是兵部的,城是工部的。你只是在中樞盯着他們,催着他們,逼着他們去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