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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繃弦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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繃弦

八月二十五,陸述接到了程務從雲中發來的第三封急報。急報是夜裏到的,信使渾身是泥,嘴脣乾裂出血,嗓子啞得說不出話,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一封信,紙已經被汗水和雨水浸得發軟,字跡洇開了一片。

陸述展開信,在燈下看。程務的字一向潦草,這一封尤其潦草,像是有鬼在後面追着。信上寫着——北狄已經攻了雲中十二天,攻了二十三次,城牆上到處是缺口,夜裏用沙袋堵,白天用屍體填。守城將士陣亡了九百多人,傷了上千人,還能站的不到六千。糧草還能喫五天。信的最後,程務寫了一句話:“陸中丞,雲中不怕死,但云中怕沒有意義地死。請告訴末將,糧甚麼時候到?”

陸述拿着信的手沒有抖,心也沒有跳,只是很平靜地把信摺好,收進懷裏。他看着面前那個渾身是泥的信使,從案上倒了一碗水,遞過去。信使接過去,一口灌下去,水從嘴角溢出來,順着下巴往下淌,和臉上的泥混在一起。

“你甚麼時候走的雲中?”陸述問。

“八月二十。”信使的聲音像砂紙磨鐵,“夜裏走的,繞過了北狄的營地,多走了兩天。”

八月二十到八月二十五,五天。五天的路程,信使拼了命跑,跑死了兩匹馬,才把信送到。程務等他這封信,等了五天。五天裏,北狄又攻了多少次?又死了多少人?糧草又少了多少?陸述不敢想,也不能想。

“回去告訴程將軍,”陸述說,“糧在路上,第一批九月初三前一定到。讓他再撐八天。”

信使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信任,不是懷疑,而是一種在絕境中待久了纔會有的麻木——你說甚麼,我都信,反正我也沒甚麼可以信的了。

“下官一定把話帶到。”信使抱拳,轉身走了。

陸述站在值房門口,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八月的夜風已經有些涼了,吹在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鋪開紙,開始寫今天給天子的奏報。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刻碑。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吹滅了燈,坐在黑暗中。

他沒有回住處。從八月十九開始,他就住在御史臺了。值房的角落裏搭了一張行軍榻,被褥是劉廚娘從昌平王府送來的,棉布面,粗針大線,縫得歪歪扭扭,但很厚實,蓋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躺在榻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程務那封信上的字——“還能站的不到六千”“糧草還能喫五天”。

五天。從八月二十五到九月初三,八天。五天的糧,撐八天,他要讓六千個人餓着肚子打仗,餓着肚子守城,餓着肚子去死。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被子底下是一個黑暗的、悶熱的、讓人窒息的世界。他不想出來,出來就要面對那個五天的缺口。但他不能不出來,因爲他不出來,那個缺口就永遠填不上。

八月二十六,陸述去了兵部。

兵部的簽押房裏,韓滂正在和幾個郎中商量調兵的事。桌上攤着輿圖,輿圖上插滿了小旗,紅色比藍色多,藍色被紅色圍在中間,像一座孤島。韓滂看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怎麼又來了”。

“陸中丞,禁軍的五千人已經全部出發了,第一批已經到了太原,第二批還在路上。”韓滂指着輿圖上太原的位置,“但北狄遊騎滲透到了桑乾河以南,太原到雲中的路不通了。援軍到了太原,過不去。”

陸述看着輿圖上那些小旗,手指在雲中的位置上點了點:“太原過不去,就走別的地方。從太原往東,經井陘到代州,再從代州往北到雲中。這條路遠,但北狄的遊騎過不去。”

韓滂的眉頭皺成了川字紋,手指在輿圖上的井陘位置點了點:“陸中丞,井陘是山路,崎嶇難行。五千人走井陘,至少要十五天。十五天之後,雲中還在不在,誰也不知道。”

“在。”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砧板上,“雲中在。程務在。只要他們在,雲中就在。援軍十五天到,他們就要撐十五天。十五天撐不到,也要撐。撐不到,死在那裏。死在那裏,也是撐。”

簽押房裏安靜了一瞬。韓滂低下頭,看着輿圖上那座被紅色小旗包圍的孤城,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說了一個字:“改。”

兵部的人連夜修改了行軍路線,把援軍從太原調到井陘,從井陘到代州,從代州到雲中。路線改了,時間長了,但至少能到。能到,就好。

八月二十八,陸述去了工部。

工部的簽押房裏,褚礪正對着一堆材料清單發愁。清單上寫着——石頭缺三千方,木頭缺五千根,石灰缺兩千擔,工匠缺五百人。褚礪看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我知道你要問甚麼,但我真的沒辦法”。

“陸中丞,”褚礪指着那堆清單,聲音裏帶着一股子無力,“雲中、朔方、河東三鎮,城牆要修的地方太多了。工部已經把所有能調的工匠都調了,所有能撥的材料都撥了,但還是不夠。不是工部不想幹,是幹不了。”

陸述掃了一眼清單,把那些數字記在腦子裏,然後問了一句讓褚礪意外的話:“如果材料不夠,可不可以用別的東西代替?石頭不夠,用磚。木頭不夠,用竹子。石灰不夠,用黃土。代州那邊黃土多,就地取材,不用從洛陽運。”

褚礪愣了一下,眼睛亮了,隨即又暗了:“用黃土築城,不結實。北狄的投石機一砸就塌。”

“砸塌了再築。築了再砸,砸了再築。只要人在,城就在。”陸述看着褚礪,目光不重,但褚礪低下了頭。

“下官試試。”褚礪說。

九月初一,陸述在御史臺收到了程務的第四封急報。這封信很短,只有三行字:“雲中糧盡。殺馬。馬肉能喫三天。九月初四,馬盡。九月初四之後,聽天由命。”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用手指把那三個“盡”字摸了一遍。筆畫粗糲,紙都被筆尖戳破了。程務寫這三個字的時候,手一定在抖。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九月的風從北邊吹來,帶着涼意和遠處燒稭稈的煙味。他站了很久,久到窗臺上的灰落了他一袖子。他轉過身,拿起筆,給程務寫了一封回信。

“程將軍,九月初三,第一批糧必到雲中。臣以項上人頭擔保。糧不到,臣不活。”

寫完之後,他把信摺好,封上,叫來信使,讓他連夜出發。信使接過信,抱拳,轉身跑了。馬蹄聲在夜色中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聲裏。

九月初二,陸述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他進宮,跪在甘露殿裏,對天子說了一句:“陛下,臣請旨,親赴北疆督糧。”

天子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擡起頭,看着他。目光裏有審視,有猶豫,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感動,也許是憤怒。

“你是御史中丞,不是運糧官。你去北疆,御史臺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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