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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歸途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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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

九月初七,陸述離開了太原。

第二批糧已經上了路,一千二百石,裝在二百四十輛大車上,民夫一千多人,牲口五百多匹,浩浩蕩蕩,像一條長龍,從太原城的北門蜿蜒而出,消失在官道盡頭。陸述站在城門口,看着最後一輛車走遠,車輪捲起的塵土落了他一身,他沒有躲。

太原轉運使盧廩站在他身後,彎着腰,臉上堆着笑,那笑容像一張粘貼去的紙,風一吹就要掉。他搓着手,聲音裏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陸中丞,糧都走了,您也該回洛都了吧?您在這待了四天,下官這顆心一直懸着,生怕哪裏伺候不周。”

陸述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盧廩的笑容僵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盧大人,”陸述說,“第二批糧走了,還有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北疆的仗打不完,糧就運不完。糧運不完,我還會來。下次來,我不看糧冊,不看車隊,我看你。糧到了,你沒事;糧不到,你有事。”

盧廩的臉白得像紙,嘴脣哆嗦了幾下,沒有說出話。陸述沒有理他,翻身上馬,帶着那兩個書吏,往南去了。

九月初八,陸述到了汾州。汾州刺史還是那個盧廩——不對,汾州刺史姓盧,叫盧廩,太原轉運使也姓盧,叫盧廩,是同一個人。陸述到了汾州才知道,盧廩兼着兩個差事,既是太原轉運使,又是汾州刺史。一個人管兩攤事,管得過來嗎?管不過來。但他不敢不管,因爲陸述盯着他。

陸述在汾州沒有停留,只是換了一匹馬,吃了一碗麪,就又上路了。面是路邊攤的,粗瓷碗,麪湯渾濁,上面飄着幾片蔥花和一滴辣椒油。他蹲在路邊,呼嚕呼嚕地喫,喫得滿頭大汗。喫完之後,把碗放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翻身上馬,繼續走。

書吏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輪流換馬,跑了一天一夜。跑到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一個書吏從馬上摔了下來,不是馬失前蹄,是太困了,騎着騎着就睡着了。陸述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書吏躺在路邊的土溝裏,臉上全是灰,眼睛閉着,嘴裏還在說夢話。

“別睡了。”陸述走過去,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起來,到洛都再睡。”

書吏睜開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愣了三秒,然後猛地坐起來,連滾帶爬地翻身上馬。陸述看着他那個狼狽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轉過身,繼續趕路。

九月初九,重陽節。洛陽城裏到處都是登高的人,街上飄着茱萸和菊花酒的氣味。陸述沒有登高,沒有喝酒,甚至不知道今天是重陽。他只知道,他離開洛都六天了,六天沒有給天子寫奏報,六天沒有回御史臺,六天沒有見姬桓。他不知道這六天裏朝堂上出了甚麼事,不知道北疆的戰事有沒有變化,不知道雲中的糧夠不夠喫。

他進了城,沒有回住處,沒有去御史臺,直接去了昌平王府。

王府的門開着。老僕不在門口。陸述直接走進去,穿過前院,來到正堂。姬桓不在正堂,不在後院,不在菜地。他找了一圈,沒找到人,心裏忽然有些慌。他站在院子裏,喊了一聲:“殿下!”

沒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聲:“殿下!”

“在這。”聲音從頭頂傳來。

陸述擡起頭,看見姬桓坐在正堂的屋頂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頭髮散着,手裏拿着一壺酒,腳邊放着兩個杯子。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親王,像一個上了房的野孩子。

“上來。”姬桓說。

陸述愣了一下。他不會上房,他是一個文官,他的手腳笨得像兩根木頭。但他沒有說“不會”,而是搬了一把梯子,架在屋檐上,手腳並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腳踩空了,整個人掛在梯子上,搖搖欲墜。姬桓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上了屋頂。

兩個人並肩坐在屋脊上,屁股下面是冰冷的瓦片,頭頂上面是藍得發白的天空。九月的風從北邊吹來,帶着涼意和遠處的硝煙味,吹得姬桓的頭髮在臉側飄來飄去。

“殿下怎麼上房了?”陸述喘着氣問。

“看天。”姬桓舉起酒壺,喝了一口,遞給陸述。

陸述接過去,也喝了一口。酒是烈的,辣得他咳嗽了兩聲,眼淚差點出來。他沒有擦,讓眼淚在眼眶裏轉了一圈,然後自己幹了。

“北疆的事,我都知道了。”姬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做得很好。”

陸述搖了搖頭:“臣做得不好。第一批糧還是晚了一天。雲中斷了一天糧,殺了一天馬。一天,幾百匹馬,幾百條命。”

“馬死了可以再養。人死了,就沒了。”姬桓轉過頭來,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沒有讓人死。雲中城裏的六千人,都活着。你讓他們活着,比甚麼都強。”

陸述低下頭,看着腳下的院子。院子很小,菜地裏的蔬菜已經割了好幾茬,新長出來的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中輕輕搖。他想,如果北疆的每一座城都像這個院子一樣小、一樣安靜、一樣不需要刀槍,那該多好。但北疆的城不是院子,是堡壘。堡壘裏住着人,人拿着刀,刀對着敵人。

“殿下,”陸述說,“臣這次去太原,看到了很多事。糧食在倉庫裏堆着,不運。民夫在路上走着,不快。官員在衙門裏坐着,不急。臣在那裏,糧就動;臣走了,糧還動不動?臣不知道。”

“不知道就再去。”姬桓說,“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你在,糧就在。糧在,城就在。城在,人就在。”

陸述看着姬桓的側臉,那道舊傷疤在陽光下泛着暗紅色的光,像一條幹涸的河流。他忽然問了一句:“殿下,您去過太原嗎?”

“去過。”姬桓說,“十年前,去北疆的路上,經過太原。那時候太原的城牆還沒有現在高,護城河還沒有現在寬。我在太原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住了一夜,還記得甚麼?”

“記得一碗麪。”姬桓的聲音忽然柔了一些,“路邊攤的,粗瓷碗,麪湯渾濁,上面飄着幾片蔥花和一滴辣椒油。很香。我吃了兩碗。喫完之後,老闆沒收我的錢。他說,你去北疆打仗,我請你吃麪。”

陸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嘴角彎上去,眼睛眯起來,笑得很輕,但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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