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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春訊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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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訊

正月二十,雲中的雪開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光,是白天化一點,夜裏又凍上,化凍交替間,城牆根底下結了一層又一層的冰殼,滑得站不住人。趙簡在報告裏寫了這件事,說有好幾個士兵在巡城的時候摔了跤,有一個摔斷了胳膊,綁了夾板還在城牆上站着,不肯下去。不是他不想下,是沒人替他。雲中城裏能喫能站的,統共就那麼些人,一個蘿蔔一個坑,坑不能空。

陸述看完報告,把數字記在本子上,然後在旁邊批了一行字:“斷臂者,記功,賞絹五匹。”寫完,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裏全是趙簡描述的那些畫面——士兵在冰殼上走路,一步一滑,手扶着城牆,指甲摳進磚縫裏,指甲蓋翻了,血糊糊的,也不吭聲。

正月底,洛都的風開始變軟了。吹在臉上不那麼刺骨,帶着一點若有若無的潮氣,像是遠方的冰雪在消融,水汽順着風飄過來。陸述每天出入宮城,總能看見槐樹的枝頭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春天要來了,北疆的仗也要開打了。骨篤在陰山以北等了一個冬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二月初二,龍擡頭。朝會上出了一件大事。

北疆的急報打破了每天按部就班的平靜。信使是夜裏到的,跑了三天三夜,換了好幾匹馬,跑到宮門口時從馬上摔了下來,被禁軍擡進了太極殿。信是程務寫的,紙被汗水和雪水浸得發軟,字跡洇開了一大片,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但內核內容沒有人會漏掉——“北狄前鋒三萬騎,已越過陰山,向南推進。骨篤親率中軍四萬騎,緊隨其後。預計十日內抵達雲中城下。”

殿中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說話,有人主張堅守,有人主張出擊,有人主張議和,有人主張遷都。各種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韓滂的聲音最大,他拍着笏板說必須立刻增援雲中,把京畿的禁軍全部調過去。孫循的聲音最小,他說戶部沒有錢了,年前那四百五十萬貫已經花了一大半,剩下的要撐到夏天,現在增援,錢從哪裏來?

陸述站在殿側,手裏握着筆,沒有記。不是不想記,是不知道該怎麼記。朝堂上的爭論,從去年吵到今年,從秋天吵到春天,吵了幾個月了,甚麼都沒有吵出來。現在北狄已經過了陰山,十天後就到雲中城下,他們還在吵。他不知道該記甚麼,是該記韓滂的怒吼,還是孫循的無奈,還是那些主張遷都的人臉上的恐懼。

天子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叩了很久,叩得節奏越來越快,像有人在敲門。殿中的爭論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天子身上。天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韓滂,兵部能調多少兵?”

韓滂一愣,隨即報了個數字:“京畿禁軍還有三萬人,可調兩萬。各地駐軍還可調一萬。共計三萬。”

“孫循,戶部能出多少錢?”

孫循的臉色發白,喉結滾動了幾下,報了個數字:“最多還能擠出一百萬貫。再多,朝廷的俸祿都發不出了。”

天子沉默了。他的手指又開始叩,一下一下的。陸述站在殿側,看着天子的側臉,那張臉上寫滿了猶豫。他知道天子在想甚麼——調兵,要花錢;花錢,國庫不夠;國庫不夠,就要加稅;加稅,老百姓不答應;老百姓不答應,天下就不穩。天子做了二十一年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鏈條。

天子終於開口了。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意外的話:“北疆的事,朕交給陸述。”殿中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從天子身上轉到陸述身上。陸述站在那裏,手裏握着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陸述,”天子看着他的眼睛,“你是御史中丞,北疆的事你管了半年,糧、兵、衣、藥,都是你在盯着。朕現在把北疆的軍政事務全部交給你。兵部、戶部、工部,聽你調度。誰不聽,你報給朕。朕替你做主。”

陸述跪下,叩首:“臣領旨。”站起來的時候,他的腿有些發軟。他站在那裏,看着天子,看着滿朝文武,看着那些驚訝的、嫉妒的、不滿的、期待的目光。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他不只是御史中丞了。他是天子欽點的、管北疆全部事務的人。這個擔子,比他以前挑的任何擔子都重。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二月的風吹過來,已經不冷了,帶着泥土解凍的氣息。他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裏,激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沒有躲,讓風吹着。風能吹醒腦子。

“陸中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他回頭,是韓滂。

韓滂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陸述心頭一沉的話:“陸中丞,兵部那兩萬禁軍,調是可以調,但禁軍的將領不聽兵部的。他們只聽陛下的。陛下讓他們去北疆,他們纔去。陛下不開口,兵部調不動。”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知道韓滂說的是實話。禁軍是天子的親兵,兵部管不了。天子把北疆的事交給了他,但沒有把禁軍的指揮權交給他。他只能調兵部的兵,調不動禁軍。禁軍不去北疆,只靠各地的駐軍,兵力不夠。

“韓尚書,”陸述說,“陛下的旨意是‘兵部、戶部、工部,聽你調度’。兵部的兵,你必須調。禁軍的事,我去跟陛下說。”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甘露殿。天子正在批閱文書,看見他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陸述沒有坐,站在案前,把禁軍的事說了。天子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禁軍不能調。禁軍是拱衛京畿的,調走了,京畿空虛。北狄如果繞過雲中,直撲洛陽,禁軍不在,誰來守?”

陸述知道天子說得對。禁軍是最後一道防線,不能動。但不動禁軍,兵力不夠。不夠怎麼辦?他看着天子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猶豫,沒有退縮,只有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疲憊。做了二十一年皇帝,該想的都想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他做不到的,也是別人做不到的。

“陛下,”陸述說,“臣不用禁軍。臣用各地的駐軍,用雲中、朔方、河東的守軍,用北疆的百姓。臣用一切能用的人,守一切能守的城。”

天子看着他,目光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感動,不是讚許,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把江山託付出去的人,看着接江山的人,心裏不踏實,但只能託付。

“你去。”天子說,“朕等你回來。”

當天晚上,陸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在正堂裏看輿圖。輿圖上的紅色小旗已經插到了雲中城下,藍色小旗被圍在中間,像一座孤島。他站在那裏,揹着手,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像一尊雕像。

“殿下,”陸述走進去,在他身邊站定,“陛下把北疆的事交給了臣。”

姬桓轉過身來,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然後說了一句:“你扛得住嗎?”

陸述看着姬桓的眼睛,那雙幽深的眼睛裏沒有懷疑,沒有擔憂,只有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那個時刻。

“扛得住。”陸述說,“扛不住也要扛。”

姬桓點了點頭,從案上拿起一樣東西,遞給陸述。是一把刀,不長,一尺來許,鞘是牛皮包的,磨得發亮,柄上纏着麻繩,麻繩被汗浸成了深褐色。陸述接過來,拔出來,刀身雪亮,映着燭火,一閃一閃的。

“這是我在邊關用的刀。跟了我十年。”姬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你帶着它去北疆。它替你擋過箭,替你殺過敵。現在,它替你壯膽。”

陸述握着那把刀,手指在刀鞘上輕輕撫過。皮鞘上有幾道深深的刀痕,像是被甚麼東西砍過。他想,這把刀跟了姬桓十年,救過他的命,也殺過很多人。現在,姬桓把它給了他。不是送,是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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