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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封賞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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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賞

三月的洛都,春意從城外的田野漫進城裏來,像水滲進乾裂的土縫,悄無聲息,但無處不在。槐樹的枝頭掛滿了嫩綠的芽苞,護城河邊的柳條抽出鵝黃的穗子,風一吹就搖搖擺擺的。陸述從御史臺出來,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柳條發呆。他已經回來好幾天了,每天照常當值,照常批文書,照常寫報告。但總覺得少了點甚麼,是北疆的風沙,還是雲中的城牆,他說不上來。

朝會上,天子的封賞旨意正式下了。北疆有功將士的名單很長,陸述唸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唸完。程務升左武衛大將軍,加封雲中郡公,賜金甲一副,絹五百匹。周劭升右武衛將軍,加封朔方縣侯,賜銀甲一副,絹三百匹。趙簡升御史臺主簿,賜緋袍銀帶,賞錢五百貫。名單上還有很多人,有的升了官,有的賞了錢,有的賜了地,有的給了個虛銜。每一個人,陸述都記得。每一個名字,都是他親手寫進報告裏的。

唸完之後,他把名單摺好,收進袖子裏,退到殿側。天子坐在御座上,目光隔着珠簾在殿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姬桓身上。陸述注意到天子的眼神——不是平時那種猶豫的、拖沓的、像是在琢磨甚麼的眼神,而是一種更直接、更確定的、像是終於想通了甚麼的眼神。

“昌平王,”天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殿中很安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北疆的仗打完了,但北疆的事還沒完。雲中、朔方、河東三鎮需要一個人統一調度。朕思慮再三,決定設北疆安撫使,由你擔任。”

殿中安靜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有人低下頭假裝甚麼都沒聽見。陸述站在殿側,手裏握着筆,沒有動。他在等姬桓的回答。

姬桓出列,跪下,叩首,聲音不大但很穩:“臣領旨。”

天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說了一句:“安撫使不是大總管。你有權調兵,但無權作戰。戰時指揮權歸兵部,你負責後勤、屯田、築城、練兵。仗怎麼打,不是你說了算。但仗打起來,兵、糧、城、馬,你都要準備好。準備好了,武將才能打。打不贏,是武將的事;準備不好,是你的事。”

陸述聽懂了。天子給了姬桓權,但不是全部的權。調兵權給了,作戰指揮權沒給。糧、兵、城、馬歸他管,仗怎麼打歸兵部管。這是分權,也是制衡。天子用姬桓,但不會讓他擁有太大的權力,因爲他是宗室親王,功高震主的宗室親王,比任何人都需要防備。

姬桓再次叩首:“臣明白。”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氣。三月的風從南邊吹來,暖洋洋的,帶着花香和泥土的氣味。他站在那裏,等着姬桓出來。

姬桓從殿裏出來,穿着一身紫袍,腰裏繫着金帶,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他走到陸述面前,停下來,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北疆的事,定了。”

“定了。”陸述說,“殿下要去北疆了。”

“要去。”姬桓看着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聲音很平,“但不是現在。現在去,北疆還在化凍,路不好走。等路好了,再去。”

陸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兩個人並肩站着,看着遠處那些冒出新芽的槐樹,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帶着彼此身上的氣息。

三月十八,陸述在御史臺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是趙簡從雲中帶回來的,紙很糙,字跡潦草,但內容很實在——雲中的城牆開始修了,用了戶部撥的款,石頭從山上採,木料從代州運,民夫從各縣徵。程務在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話:“陸中丞,城牆修好了,雲中就是鐵打的。北狄再來,也不怕。”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着“鐵打的”三個字,看了很久。北疆的仗打完了,但北疆的事還沒完。城牆要修,糧草要囤,戰馬要養,新兵要練。這些事,以前是他盯着,以後是姬桓盯着。他在洛陽,姬桓在北疆。兩個人在兩個地方,做同一件事。

三月二十,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的涼棚下坐着,涼棚上的絲瓜藤還沒長出來,光禿禿的架子在風中吱呀吱呀響。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褐,手裏沒有拿蒲扇,只是看着那些空架子發呆。劉媽端了兩碗茶出來,放在石桌上,退了下去。

“殿下,”陸述在他旁邊坐下,“您甚麼時候去北疆?”

“等路好了。”姬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路好了就走。”

“臣送您。”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你不用送我。你該忙你的事。御史臺的事,北疆戰後的撫卹、賞功、追責,一大堆事。你走了,誰管?”

陸述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他知道姬桓說得對,他不能送。他手裏的事太多了,多到脫不開身。送姬桓,至少要三五天,三五天的時間,夠他批幾十份文書,開好幾個會,見好幾個人。

“殿下,”陸述說,“臣不送您。但臣有一個請求。”

“說。”

“您到了北疆,每個月給臣寫一封信。不用長,幾行字就行。讓臣知道您在哪,在做甚麼,好不好。”

姬桓盯着他看了幾息,目光裏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感動,不是意外,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把心掏出來放在桌上的人,不怕被人看見,不怕被人拿走。

“好。”姬桓說,“我寫。”

三月二十五,天子又下了一道旨意。不是關於北疆的,是關於御史臺的。旨意上寫着,御史中丞陸述,加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參與朝政決策。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是宰相的頭銜。從二品加宰相銜,從御史臺的監察官變成了中樞決策者。這道旨意一下,陸述就成了大梁開國以來最年輕的宰相之一。

朝堂上炸了鍋。有人不服,說陸述升得太快了,從五品到從二品,只用了一年。有人反對,說他不是科舉正途出身,沒有在地方上待夠年限。有人沉默,不反對也不贊成,只是在觀望天子的態度。天子沒有理會那些聲音,旨意下了就是下了,改不了。

散朝後,陸述走出太極殿,站在廊下,手裏握着那份詔書,看了很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宰相。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當宰相,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的出身太低了,陸氏旁支,寒門子弟,靠科舉入仕,從七品縣令做起,一步一步,走了好幾年,走到五品起居郎,又走到四品御史中丞,現在走到了從二品宰相。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陸相。”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他回頭,是太子。太子穿着一身淡青色朝服,面容清俊,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走到陸述面前,拱手,那笑容不冷不熱,但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終於長成了的人。

“恭喜。”

陸述還禮,低下頭:“殿下,臣愧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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