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暗流 (1/2)
暗流
六月的洛都,熱得像蒸籠。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捲了邊,知了在枝頭叫得聲嘶力竭,像一羣快要渴死的嗓子。陸述每天出入政事堂,後背溼了幹、幹了溼,官袍上結了一層白色的汗堿,他懶得換,換了也是白換。姬桓被留在洛都已經快兩個月了,每天在王府裏種菜、練刀、看書、發呆。不出門,不見客,不議政。像一個被軟禁的人,但軟禁他的不是皇帝,是他自己。
皇帝不給他事做,他就不做事。皇帝不讓他去北疆,他就不去。皇帝不召見他,他就不進宮。他把自己關在那座小小的王府裏,關在那道低矮的院牆後面,關在那些韭菜、蘿蔔、白菜中間。像一個退隱的老將,把刀收起,把甲冑掛起,把戰馬放歸山林。但刀還在,甲冑還在,戰馬還在。他還在。
六月十二,陸述在政事堂收到了一封從北疆來的信。信是程務寫的,紙很糙,字跡潦草,內容很實在——骨篤的使者又來了,不是來求和的,是來催貢品的。他說春天的時候談好了,大梁賜絹五萬匹、茶三萬斤、糧三萬石。現在夏天都過了一半了,絹還沒到,茶還沒到,糧也沒到。北狄的部族在等這些物資,等不到,就要鬧。鬧起來,他壓不住。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着那些數字,看了很久。五萬匹絹、三萬斤茶、三萬石糧,不是小數目。戶部拿得出來,但拿出來了,別的地方就要緊一緊。拿不出來,北狄就要鬧。鬧起來,仗又要打。仗打起來,姬桓又要去北疆。皇帝不想讓姬桓去北疆,但仗打起來,他不得不用姬桓。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戶部。孫循在簽押房裏,面前攤着一堆賬冊,手裏握着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看見陸述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
“陸相,北疆貢品的事,下官知道了。賬上下官算過了,絹能湊出來,茶能湊出來,糧也能湊出來。但湊出來之後,戶部的庫房就見底了。下半年再有甚麼事,下官拿不出錢了。”
陸述看着孫循那張苦瓜臉,心裏也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戶部的錢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是老百姓交的稅。稅就那麼多,這邊多花了,那邊就得少花。北疆多花了,別的方面就得緊一緊。但北疆不能緊,北疆緊了,骨篤就要鬧。骨篤鬧起來,仗又要打。打仗花的錢,比貢品多十倍。
“孫大人,貢品的事,你按數撥。戶部的庫房見底了,臣去想辦法。”
孫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拿起筆,在賬冊上批了一行字。
六月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陸述。皇帝的臉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又出來了,嘴脣也有些幹。他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
“陸相,北疆貢品的事,朕聽說了。戶部撥了,朕準了。但朕有一個疑問——骨篤要甚麼,我們就給甚麼。他下次要更多,我們給不給?”
陸述坐下來。他知道皇帝在擔心甚麼。骨篤的胃口會越來越大,今天要五萬匹絹,明天要十萬匹,後天要二十萬匹。大梁的絹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織女一梭一梭織出來的。給不起怎麼辦?不給,他就打。打了,又要死人。
“陛下,臣以爲,貢品可以給,但不能白給。骨篤稱臣,我們賜物;骨篤朝賀,我們回禮。這是規矩,也是體面。但骨篤要的東西,不能他說多少就是多少。大梁有多少,就給多少。他嫌少,讓他來打。他打不動,就不嫌少了。”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但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總是能把事情辦成的人,放心,又不放心。
“你說得輕巧。打仗要死人,死的是大梁的將士。你不在乎?”
“臣在乎。”陸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臣在北疆待過,臣知道打仗要死人。但臣更知道,不打仗死的人更多。北狄打過來,屠城、燒村、搶糧、殺百姓。死的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臣寧可死將士,也不願死百姓。”
六月十八,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種菜,蹲在韭菜地裏,手裏握着一把小鏟子,在鬆土。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腳上是一雙布靴,頭上戴着一頂草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陸述走進後院的時候,他沒有擡頭,只是說了一句:“來了?”
“來了。”陸述在他旁邊蹲下來,從袖子裏掏出程務的信,遞給他。
姬桓放下鏟子,接過信,看了一遍,摺好,還給陸述。“貢品的事,定了?”
“定了。戶部撥了,陛下準了。”
“骨篤不會滿足的。他今年要五萬,明年就要十萬。大梁的絹不夠,他就打。打了,我又要去北疆。”
陸述看着他,喉嚨發緊。“殿下,陛下不會讓您去的。”
姬桓沉默了片刻,說了四個字:“他會求我。”
六月二十,骨篤的使者又來了。這一次不是來催貢品的,是來要人的。他說骨篤的女兒長大了,想嫁給大梁的皇子,兩國聯姻,永結同好。使者跪在永安帝面前,獻上骨篤的親筆信,信上寫着“願以女妻梁之皇子,永結秦晉之好”。
皇帝看了信,沉默了很久,把信放在案上,說了一句:“朕沒有皇子。”
使者擡起頭,目光裏有一絲意外。大梁的皇帝沒有皇子?大梁的皇位誰來繼承?他沒有問,因爲他知道問了就是冒犯。冒犯了皇帝,他可能回不了草原。
皇帝又說了一句:“朕有一個弟弟,建安郡王姬楨,尚未婚配。骨篤的女兒,可以嫁給他。”
使者叩首,退了出去。
陸述站在殿側,手裏的筆頓了一下。皇帝不讓骨篤的女兒嫁給皇子,因爲皇子還沒有生出來。他讓骨篤的女兒嫁給宗室親王,嫁給姬楨,姬桓的弟弟。這門親事成了,姬楨就是北狄的女婿,是骨篤的親人。姬桓的弟弟成了骨篤的女婿,姬桓在北疆的地位就更尷尬了。
當天下午,陸述去了昌平王府。他把聯姻的事告訴了姬桓。姬桓聽完,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陛下在防我。”
“殿下,您想多了。”
“我沒有想多。”姬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陛下讓我留在洛都,不讓去北疆。他把程務提拔爲北疆大都護,把我的舊部分散到三鎮。他把骨篤的女兒嫁給姬楨,讓我的弟弟成爲北狄的女婿。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防我。”
陸述低下頭,沒有說話。
“陸述,”姬桓忽然說,“你知道我爲甚麼不出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