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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草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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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

六月初三,陸述跨過了大梁與北狄的邊界線。那條線是一條幹涸的河牀,寬不過兩丈,河牀上長滿了雜草和荊棘。程務說,這條河以前叫“界河”,有水,很寬,對面放箭射不過來。後來北狄人把上游的水改了道,河就幹了。幹了之後,北狄的騎兵就能騎馬過來,不用蹚水。界河干了,邊界還在。邊界在,國就在。

陸述騎着烏騅,走在乾涸的河牀上,馬蹄踩在龜裂的泥土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大梁的疆土,青灰色的城牆在晨光中若隱若現。他轉過頭,面前是北狄的草原,一望無際的綠,綠到天邊,綠到讓人心慌。他在北疆待過,在雲中城牆上站過,在風雪裏凍過,在北狄的箭矢下蹲過。但他從來沒有踏進過北狄的草原。這是第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

嚮導是個北狄老頭,五十多歲,臉上溝壑縱橫,眼睛很小,但很亮。他騎着一匹矮腳馬,走在隊伍最前面,嘴裏叼着一根草,不時回頭看一眼陸述,咧嘴笑一下,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他不會說漢話,陸述也不會說北狄話,兩個人靠手勢和眼神交流——老頭用手比劃,陸述猜。

走了兩天,六月初五傍晚,陸述看到了骨篤的金帳。

金帳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巨大的白色氈帳,頂上插着一面狼頭大纛。白底黑紋的旗面在晚風中翻卷,狼頭像活的一樣,張着嘴,露出鋒利的獠牙。帳前站着一排騎兵,穿着鐵甲,手裏舉着長矛,矛尖在夕陽下閃着暗紅色的光。陸述勒住馬,遠遠地看着那座金帳。姬桓在北疆守了十幾年,打過無數次仗,殺過無數北狄兵。他從來沒有見過骨篤的金帳,因爲他到不了這裏。陸述到了。

嚮導翻身下馬,跑到金帳前面,跪下來,磕了幾個頭,然後站起來,跟門口的守衛說了幾句話。守衛跑進帳裏,過了一會兒,跑出來,朝陸述招了招手。

陸述下了馬,整了整衣冠,把刀留在馬背上。他是使臣,不是刺客,不能帶刀進金帳。護衛要跟他進去,他攔住了。一個人去,一個人見骨篤,一個人面對那個他恨了多年、打了多年、談了多年的草原可汗。

金帳裏面很大,中間燒着一盆炭火,火上烤着一隻全羊,油滴在炭上,滋滋響。帳中鋪着地毯,地毯上擺着矮桌、馬奶酒、烤羊肉、奶酪。骨篤坐在正中間,穿着一件金色的袍子,頭上戴着一頂貂皮帽,臉上沒有鬍子,但皺紋很多,像刀刻的一樣。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黑葡萄。他看着陸述走進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只是看着,目光像鷹。

陸述走到他面前,按照大梁的禮節,拱手,彎腰。“大梁使臣陸述,見過可汗。”

骨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不是北狄話,是漢話,雖然生硬,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來了。我等了你很久。”

陸述直起身,看着骨篤的眼睛。“可汗等我,有甚麼事?”

骨篤沒有回答,指了指旁邊的座位,示意他坐下。陸述坐下來,骨篤倒了一碗馬奶酒,推到他面前。酒是酸的,帶着一股子腥羶味。他端起來,喝了一口,酸得他齜了一下牙。

“你們大梁的茶,好喝。我們的馬奶酒,不好喝。”骨篤說漢話很慢,像小孩子學說話。

“可汗的酒,我喝不慣。但可汗的心意,我領了。”

骨篤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熱,但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敢喝他酒的人,放心,又不放心。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說了一句讓陸述心頭一震的話:“你像一個人。”

“臣像誰?”

“像姬桓。”骨篤說,“你們大梁的昌平王。我跟他在陰山下打了十幾年,沒見過面,但我知道他是甚麼樣的人。你跟他一樣,硬。骨頭硬,心也硬。”

陸述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骨篤知道姬桓,知道他的骨頭硬,心也硬。打了十幾年,沒見過面,但他知道。

當天晚上,陸述在金帳裏和骨篤一起喫飯。烤全羊、馬奶酒、奶酪、奶茶。骨篤喫得很豪邁,用手撕羊肉,用刀割肉,用手抓奶酪。陸述用刀割肉,用筷子夾菜。骨篤看着他手裏的筷子,笑了,說了一句:“你們大梁人,喫飯真麻煩。用手抓,多方便。”

陸述沒有反駁,他用手抓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裏,嚼了幾下,嚥下去。“可汗說得對,用手抓,方便。”

骨篤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聲很大,震得帳中的炭火都跳了一下。他端起酒碗,朝陸述舉了舉,一飲而盡。

六月初六,那達慕開始了。骨篤的金帳外面,搭起了幾十頂帳篷,圍成一個大圓圈。圓圈中間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鋪着紅地毯,地毯上擺着桌椅。北狄的貴族們穿着各色袍子,騎着高頭大馬,從四面八方趕來。他們看見陸述,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不屑。

那達慕的第一項,是賽馬。幾十匹駿馬從起跑在線衝出去,馬蹄聲像打雷一樣,震得地面微微發顫。騎手們趴在馬背上,像一條蛇纏在樹枝上。風吹着他們的頭髮和袍角,獵獵作響。陸述看着那些騎手,心裏忽然想起趙歸。趙歸也騎馬,騎着一匹小馬駒,在草原上跑來跑去。他長大了,會騎得跟這些騎手一樣快。

第二項,是摔跤。兩個光着膀子的壯漢,在空地上扭打在一起。他們抱在一起,摔來摔去,誰也不肯鬆手。陸述不懂摔跤,但他看得懂勝負——誰把對方摔倒,誰就贏。贏的人被衆人舉起來,歡呼着,像英雄一樣。

第三項,是射箭。騎手騎在飛奔的馬背上,拉弓搭箭,射向遠處的靶子。箭矢嗖嗖地飛出去,有的射中靶心,有的射偏了,有的脫靶了。骨篤看着那些騎手,臉上的表情不鹹不淡。他看見陸述在認真看,忽然問了一句:“你會射箭嗎?”

“會。”

骨篤聽到這句話,眼中閃爍起光亮,“正好看看大梁的文官箭術是否高超”骨篤看着陸述開口,陸述也不廢話,挽弓搭箭,一箭射出,隨着破空聲,正中紅心。

“你們大梁的文官,不止會寫,更會射箭。”

“可汗謬讚了”陸述微微一笑

當天晚上,骨篤在金帳裏單獨召見了陸述。沒有隨從,沒有翻譯,只有兩個人,隔着一張矮桌,桌上放着一壺馬奶酒和兩個碗。骨渡倒了兩碗酒,推給陸述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喝了一大口。

“陸述,我問你一件事。”

“可汗請說。”

“你們大梁的皇帝,爲甚麼稱我爲弟?”

陸述端着酒碗,沉默了片刻。“因爲可汗稱陛下爲弟。陛下稱可汗爲弟,是禮尚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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