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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夏汛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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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汛

四月初,頡利真的沒有再來了。他的騎兵撤回了陰山以北,連斥候都少了大半。以前每天七八撥,現在兩三天才來一撥,也不靠近城牆,遠遠地張望一眼就掉頭跑了。程務在信上說,頡利不是怕了,是在算賬。他算了算,騷擾一次,大梁打一次;打一次,他死幾百人;死幾百人,他的部族就不高興;不高興,他就不敢再打。他在算,划算不划算。算了半天,覺得不划算,就不打了。

陸述在政事堂把程務的信看了兩遍,把信紙摺好,收進抽屜裏。頡利不打了,不是因爲他怕大梁,是因爲他打不起。他的部族要放牧,要養馬,要過日子。打仗死人,死人了,部族就不跟他了。不跟他了,他就不是可汗了。他不是骨碌,骨碌打了十幾年,打出了一身威望,部族服他。頡利剛當上可汗,威望不夠,不敢打。打了,輸了,威望就沒了;不打了,慫了,威望也沒了。打與不打,他都難。陸述忽然覺得頡利有點可憐。一個可汗,被自己的部族綁着手腳,想打打不了,想和和不甘心,卡在中間,上不去,下不來。

四月十二,陸述收到了趙簡從朔方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字跡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趙簡在信上說,朔方的夏天來了,天藍得像染的,草綠得像潑的。頡利不來了,草原上太平了,牧民們趕着牛羊,從冬營地搬到夏營地,一路上唱着歌,歌聲在草原上飄得很遠。趙歸又長高了,棉襖穿不下了,趙簡的媳婦給他做了一件新的,白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朵雲。他現在每天去學堂,跟着老秀才讀書,認了好幾百個字,會背《三字經》了,還會背幾首詩。他最喜歡的一首詩是“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他爹就是穿金甲的將軍,守在北疆,保衛大梁。他長大了也要當將軍,像他爹一樣守北疆。

趙念又畫畫了,畫的是草原上的夏天。天是藍的,草是綠的,花是紅的,羊是白的。她的畫比以前好看了很多,顏色塗得均勻,線條畫得流暢。趙簡把那張畫貼在牆上,每天晚上睡覺前看一眼,早上起來看一眼。趙望又學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風。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幾下。趙簡說,等他長大了,送他去雲中當兵。程務說他是個好苗子,好好練,以後能當將軍。趙安會跑了,跑起來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小鴨子。趙簡的媳婦在後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幾步就回頭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兩顆小牙。

趙簡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聽說,頡利不來了。下官知道,他不是不來,是不敢來。他不敢來,下官就放心了。下官可以安心地看着趙歸長大、趙念畫畫、趙望練拳、趙安跑了。”

四月十五,陸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後院種菜,韭菜割了一茬,蘿蔔拔了一撥,白菜從苗長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裏,手裏握着一把小鏟子,在鬆土。他的腰還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聲,只是偶爾用手撐一下膝蓋,緩一緩。陽光從頭頂照下來,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鬢角的白髮上,白得刺眼。

“殿下,趙簡來信了。他說頡利不來了。他說他可以安心地看着孩子長大了。”

姬桓手裏的活沒有停,把一棵草拔出來,扔在一邊。“趙簡現在越來越會說話了。以前他不會說這些話,他只會說‘下官明白’。”

“他也會說‘下官明白’。但他現在會說更多了。”

姬桓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讓陸述記了一輩子的話:“趙簡在朔方守了好幾年,守成了家。有了家,就有了牽掛。有了牽掛,就不想死。不想死,就會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比甚麼都強。”

四月二十,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見了陸述。皇帝的臉色比前段時間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脣也不那麼幹了。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沒有戴冠,頭髮用一根木簪彆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個退了休的老學究。

“陸相,頡利不來了。北疆太平了。”

“陛下,頡利不是不來了,是不敢來。他怕打輸了,部族不跟他了。”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怕打輸了,部族不跟他了。朕怕打輸了,大梁就完了。朕跟他,都在怕。”

“陛下,您不用怕。大梁有兵、有將、有糧、有錢。頡利打不贏。”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說得對,朕不用怕。”

四月二十五,陸述收到了程務從雲中寫來的信。信寫得很長,紙很糙,字跡潦草。程務在信上說,頡利派使者來了,這次不是來要東西的,是來道歉的。使者跪在程務面前,說頡利可汗爲之前燒村殺民的事深感愧疚,願意賠償大梁的損失。賠償是——一千匹馬、兩千頭牛、三千隻羊。使者還說,頡利可汗想與大梁皇帝會面,在邊境上,不見大臣,只見皇帝。兩個人,面對面,談一談。

程務在信的最後寫了這樣一句話:“陸相,下官在雲中很好。您不用擔心。下官不知道頡利爲甚麼要見陛下。下官怕他有詐,但又怕他是真心。下官不敢做主,請陸相定奪。”

陸述看完信,把信紙平鋪在桌上,看了很久。頡利要見永安帝,在邊境上,不見大臣,只見皇帝。他爲甚麼要見?是真心講和,還是另有所圖?他在試探,試探大梁皇帝的膽量——敢不敢來,來了,他就敬;不來,他就欺。

當天下午,陸述進宮面聖。皇帝在甘露殿裏批摺子,看見陸述進來,放下筆,指了指案前的圓凳。

“陸相,頡利要見朕。在邊境上,不見大臣,只見皇帝。你怎麼看?”

陸述坐下來。“陛下,臣以爲,您不能去。”

“爲甚麼?”

“因爲頡利不可信。他說道歉,也許是真的;他說賠償,也許是真的;他說會面,也許是真的。但他翻臉,也會是真的。陛下是大梁的皇帝,不能以身犯險。”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朕不去,頡利會怎麼說?他會說大梁皇帝膽小如鼠,不敢見他。說了,他的部族就更服他了。服他了,他就更不把大梁放在眼裏了。”

“陛下,您不去,臣去。臣替您去見頡利。他不是要見大梁的皇帝嗎?臣不是皇帝,但臣是大梁的宰相。宰相見可汗,不丟人。”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陸述意外的話:“你說得對。宰相見可汗,不丟人。”

五月初一,聖旨下了。遣宰相陸述,赴北疆,與頡利可汗會面。陸述從洛都出發的時候,帶了一隊隨從,幾個護衛,兩個書吏,還有姬桓送他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條已經灰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纏得很緊,是他出發前重新纏的。烏騅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五月的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帶着麥苗和野花的香氣。

五月初五,端午節。陸述在太原過端午。他沒有進城,在城外的驛站裏住了一夜。驛站的老吏給他端了一盤糉子,紅棗餡的,糯米很黏,棗子很甜,咬一口,滿嘴都是蘆葦葉的清香。他吃了兩個,喝了一碗雄黃酒,然後給姬桓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幾行字:“殿下,臣在太原。端午節,吃了糉子,喝了雄黃酒。糉子很甜,酒很辣。臣想您了。”他沒有把信寄出去,只是寫給自己看。寫完之後,摺好,收進懷裏,貼着胸口。

五月初十,陸述到了雲中。程務在城門口等他,穿着一身舊鐵甲,甲片上全是劃痕和凹坑。他的左肩還是不太靈活,垂在身側,像一根僵硬的木頭。他看見陸述從馬車上下來,抱拳,眼眶有些紅。

“陸相,您來了。”

陸述下了馬,站在程務面前,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缺了兩根手指的手。“程將軍,你又瘦了。”

“陸相,您也瘦了。”

當天晚上,陸述在軍帳裏和程務、周劭一起喫飯。飯菜很簡單,糙米飯,炒青菜,一碗馬肉湯。馬肉燉得很爛,放了鹽和幾根不知名的野菜,不腥。陸述吃了兩碗飯,喝了一碗湯。程務吃了一碗飯,喝了半碗湯。周劭用左手喫飯,筷子用得不太利索,夾菜的時候掉了好幾次,他也不急,掉了就重新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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