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問道(番外六)[番外] (1/4)
問道(番外六)
陸述第一次意識到這個世界不止是他看到的樣子,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週二下午。他剛從實驗室出來,手裏拿着一份數據報告,走在校園的主乾道上。銀杏葉還沒有黃,陽光通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走得很慢,腦子裏轉着實驗數據,沒注意前面有人。等他擡起頭的時候,他已經撞上了一個人的胸口。
“對不起——”他後退一步,扶了扶眼鏡,看清了面前的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裏面是白色的T恤,領口露出一截鎖骨。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嘴脣很薄,整個人的輪廓像一把刀削出來的,鋒利而冷峻。姬桓。他知道這個人,物理系的,大四,保研了,留校讀博。他們從來沒有說過話,但他見過他很多次。在圖書館,在食堂,在校園的路上。他總是獨來獨往,不和任何人說話,不參加任何活動。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是怪人,有人說他是自閉症。沒有人真正瞭解他。
“沒關係。”姬桓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他看着陸述,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瞬很短,短到陸述以爲自己看錯了。但他沒有看錯。姬桓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普通人眼睛裏的那種反光,是一種從內部散發出來的、淡淡的、銀白色的光。像月光,像水銀,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霜。
陸述愣住了。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姬桓已經走遠了。他站在銀杏樹下,看着那個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心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好奇,不是疑惑,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東西。像是他的身體知道一些他的腦子不知道的事情。像是他的靈魂認出了那個人的靈魂。
從那天開始,陸述開始注意姬桓。他注意他的作息——每天六點起牀,晚上十一點回宿舍,雷打不動。他注意他的飲食習慣——只吃素食,不喝飲料,只喝白水。他注意他的行爲習慣——從不在人多的地方停留,從不和人並排走路,從不主動和任何人說話。他把這些觀察記在一個本子上,不是跟蹤,是記錄。他是學神經科學的,研究大腦的認知功能。他對異常的人感興趣。姬桓是一個異常的人。
一個月後,陸述終於找到了一次和姬桓說話的機會。那天晚上,他在圖書館的自習區待到閉館,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校園裏很安靜,路燈昏黃,路上幾乎沒有人。他走過實驗樓後面的那條小路時,看到了姬桓。姬桓站在一棵老槐樹下,仰頭看着天空。天空很暗,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層厚厚的雲。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陸述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你在看甚麼?”
姬桓沒有轉頭,目光仍然落在天上。“看雲。”
“雲有甚麼好看的?”
“雲後面有東西。”
陸述擡起頭,看着那片灰濛濛的雲層。甚麼也看不見,只有雲。“甚麼東西?”
姬桓沉默了片刻,低下頭,看着他。那雙很深很亮的眼睛裏,銀白色的光又出現了。比上次更亮,更明顯。像兩盞燈,在他眼底燃燒。
“你真的想知道?”
陸述的心跳快了一拍。“想。”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滾燙的、指節粗大的手。那一瞬間,陸述感覺到了甚麼。不是溫暖,不是電流,是一種更純粹的、更本質的東西。像是他的身體被打開了一扇門,有光從門裏湧進來,充滿了他的每一個細胞。他看到了雲後面的東西。不是星星,不是月亮,是一條河。銀白色的,發着光,從天空的這一頭流到那一頭,像一條巨大的絲帶,在夜空中緩緩飄動。河裏有魚,不是普通的魚,是發着光的魚,身體透明,骨骼可見,像用月光雕刻出來的。河面上有船,不是普通的船,是沒有船底的船,懸浮在河面上方,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託着。
“這是……甚麼?”陸述的聲音在發抖。
“天河。”姬桓鬆開他的手,銀白色的光從陸述的身體裏退去,像潮水退潮。“修真界叫它‘銀河’。不是你們天文學上說的那個銀河,是真正的銀河。靈氣的源頭。所有修仙者的母親。”
陸述靠在槐樹上,腿發軟。他的世界觀在那一刻碎了,像一面鏡子從高處跌落,摔成了無數碎片。但他沒有慌,沒有怕,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興奮。像一個科學家發現了一種新的元素,像一個探險家找到了一個新的大陸。
“你是甚麼人?”陸述問。
“修仙者。”姬桓看着他,“散修。沒有門派,沒有師父,自己修。修了二十三年。”
陸述算了一下,從出生就開始修。“你教我。”
姬桓沉默了片刻。“你不怕?”
“怕甚麼?”
“怕苦,怕累,怕死。”
“我不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姬桓看着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笑,很淡,很短,但陸述看到了。“好。我教你。”
從那以後,陸述開始了他的修仙生涯。每天凌晨四點起牀,跟着姬桓去校園後面的一座小山上打坐。山不高,但很幽靜,樹木茂密,鳥鳴聲聲。他們在山頂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下,面朝東方,等待第一縷陽光。姬桓教他調息,教他吐納,教他感受天地之間的靈氣。陸述學得很慢,他感受不到靈氣。他的經脈不通,丹田空空,像一個漏了底的桶,裝多少漏多少。
“不要急。”姬桓坐在他旁邊,閉着眼睛,呼吸很輕很慢。“靈氣的感受,不是用身體,是用心。你的心太雜了,想太多。你要放空,甚麼都不想。甚麼都不要想。”
陸述閉上眼睛,試着放空。腦子裏全是實驗數據、論文截止日期、導師的郵件。他越想放空,越放不空。
“想甚麼呢?”姬桓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實驗數據。”
姬桓嘆了口氣,伸出手,按在他的頭頂。一股溫暖的力量從頭頂灌入,順着脊椎往下流,流到丹田,停在那裏。陸述感覺到自己的腦子一下子空了,像被人用抹布擦過一樣。甚麼都沒有了,沒有數據,沒有論文,沒有截止日期。只有一片空白的、安靜的、無邊無際的空間。然後,他感覺到了。靈氣。不是從外面進來的,是從裏面升起來的。像泉水,從丹田湧出,順着經脈流淌,流過四肢,流過軀幹,流過頭顱。溫熱的,柔和的,帶着淡淡的甜味,像蜂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