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九) (1/4)
走向你的一百零一步(九)
覃晴跟着林默回到那個位於城市邊緣、被林默描述得彷彿“深山老林、鳥不拉屎”的老家之前,耳朵都快被林默的叮囑磨出繭子了。
“那邊很久沒人常住,可能灰塵大,也比較陰冷。”
“附近沒甚麼像樣的商店,外賣也送不到那麼偏的地方。”
“院子裏花草多,夏天蚊蟲特別厲害,雖然現在不是夏天,但也得注意。”
“房子舊,隔音和保暖都不太好……”
林默絮絮叨叨,事無鉅細,幾乎把能想到的所有缺點都列了一遍,語氣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靜,但覃晴就是能從裏面聽出一種近乎刻意的……勸阻?或者說,是某種自我保護式的提前鋪墊。
覃晴聽着,腦子裏已經自動勾勒出一幅荒草叢生、牆皮剝落、說不定還有老鼠蟑螂橫行、需要艱苦抗戰的破敗景象。她甚至做好了要“體驗生活”、“憶苦思甜”的心理準備,帶着點好奇和一點微妙的、準備看林默“出糗”的惡趣味。
然而,當車子真的駛入那片安靜的、建築略顯陳舊的居民區,停在一個帶獨立小院的二層老式樓房前時,覃晴發現……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地方是有點偏,周圍綠化很好,很安靜,幾乎聽不到城市慣有的喧囂。小院子的圍牆不高,能看到裏面打理得還算整齊,雖然沒甚麼名貴花卉,但也種了些應季的、蔫蔫的綠植。樓房的外牆確實有些年頭了,帶着雨水沖刷的痕跡,但並不破敗,反而有種時光沉澱後的清雅寧靜感。
推門進去,屋裏窗明几淨,雖然傢俱簡單陳舊,但看得出被定期打掃過,空氣裏只有淡淡的、陽光曬過布料和木頭的氣息,沒有任何黴味或灰塵味。
“這裏……還不錯嘛。”覃晴有些意外地在不算大的客廳裏轉了一圈,推開通往小院的玻璃門,晚冬早春微涼的空氣湧進來,帶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她站在門口,看着那個小巧的、與世隔絕般安靜的院子,心裏居然湧起一點奇異的喜歡。這裏很像她小時候外婆家隔壁那種老院子,有種被時光遺忘的、安穩又孤獨的味道。
她轉身,拍了拍正在玄關處放下行李、準備收拾的林默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嘿嘿,等以後我不演戲了,我們就來這裏歸隱山林吧?感覺挺清淨的。”
林默正在解圍巾的手頓了頓,擡起頭,對上覃晴亮晶晶的、帶着點憧憬的眼睛。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很淡的、沒甚麼深意的笑容,語氣平和:“你不當演員了,我還要繼續當經紀人的。”
“那有甚麼關係?”覃晴撇撇嘴,理所當然地說,“放心好了,你有且僅有我一個藝人。”她雖然這輩子沒打算再跟林默發展上輩子那種混亂的炮友關係,但經紀人和藝人的綁定,在她看來是理所當然會一直持續下去的。
就算有一天她真的不演戲了,她也絕不會讓林默去帶別的藝人。她討厭自己的東西被別人碰,哪怕只是曾經屬於她的東西。
林默沒接這話,只是垂下眼簾,繼續收拾東西,動作不疾不徐。
覃晴則以自己胳膊還沒好全、是“傷員”爲理由,光明正大地當起了甩手掌櫃。林默本來就沒指望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幹活,隨她在屋裏屋外好奇地參觀、溜達。
果然,沒一會兒,覃晴的聲音就從院子裏傳來,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
“嘿嘿,外面那個樹樁子是甚麼呀?怎麼光禿禿地留在那兒?多難看。”
她站在小院一角,指着那個在平整土地中央、顯得格外突兀和孤零零的、半尺來高的陳舊樹樁。樹樁表面已經乾裂發黑,邊緣有些腐朽的痕跡,但大致輪廓還在,能看出原本樹幹不算細。
林默正在擦拭客廳桌面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直起身,通過玻璃門,看向院子裏正彎腰打量樹樁的覃晴,又看了看那個她無數次在夢裏見到、醒來後卻強迫自己遺忘的樹樁。
沉默了幾秒,林默放下抹布,走到門邊,看着覃晴的背影,聲音比平時更輕,也更平,聽不出甚麼情緒:
“你想聽嗎?”
關於這個樹樁的故事。關於那棵曾經枝繁葉茂、香氣清幽的結香樹。關於那個揮刀砍樹的、絕望而決絕的背影。關於她此後十三年的沉默與漂泊。
她的語氣太認真,太嚴肅,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像在做一個重大的、可能無法收回的決定。
覃晴幾乎是立刻直起身,轉過來,臉上那點好奇和探究迅速被一種近乎本能的不耐和迴避取代。她皺了皺鼻子,揮了揮手,像是在驅散甚麼不討喜的東西:
“我不想。”她乾脆利落地說,甚至往旁邊挪了兩步,遠離了那個樹樁,“我就隨口一問,你別這麼嚴肅嘛。走走走,進去看看還有甚麼好玩的。”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覃晴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回屋裏,背影帶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倉皇。她微微張開的嘴脣,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緩緩地、幾不可聞地合攏了。
看吧。心底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自嘲的麻木。她其實連窺探你過去的邊角料,都懶得花費心思。她只是覺得那樹樁難看,僅此而已。
你的忐忑,你的掙扎,你的“想聽嗎”背後那些沉重的東西,在她看來,大概還不如晚飯喫甚麼重要。
林默想扯出一個表示無所謂的笑容,卻發現嘴角僵硬得厲害,最終只是抿了抿脣,轉身回到屋裏,繼續沉默地收拾。
自從成年後搬離,林默就很少再回到這個房子。父親早就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更不會踏足這裏。
這些年,她只是定期請鐘點工來打掃,維持着最基本的整潔,像維持着一個無人祭奠的衣冠冢。如果不是覃晴突發奇想,她也不知道自己會在甚麼時候、因爲甚麼理由,再次推開這扇門。
覃晴這個任性、惡劣、卻又總能精準打破她平靜生活的傢伙,總是給她帶來接連不斷的“麻煩”和“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