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四) (1/3)
只和你萍水相逢(四)
交代完小禾,並告訴她,如果遇到甚麼事就跑去找她,要反抗要逃跑。
秦妄又重複了一遍:“記住,別硬扛,打不過就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我家跑也行。” 她沒給小禾更多安慰的承諾,命運和苦難從不會因爲對方是個孩子就心軟,那些藏在人皮下的惡魔更不會,他們只會慶幸目標如此弱小。
交代完,秦妄轉身又開始跑。撒出去的謊,總得想辦法圓回來,雖然她現在腦子裏還亂糟糟的,沒個清晰的章程。
一路狂奔回家,肺葉火燒火燎。剛到院門口,就看見吳老頭正從裏面走出來,臉上居然還掛着點笑,對着門裏的方向說:“秦家媳婦太客氣了,都是順手的事,下次再有啥要修的,直接喊我一聲就成!”
秦妄腳步猛地剎住,氣息還沒喘勻。
吳老頭看到她,非但沒惱,還走過來,伸出乾瘦粗糙的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帶着點長輩似的嗔怪:“你這丫頭,記性不行啊。是椅子壞了,怎麼說是桌子?害我還特意多拿了根桌腿料子來,白跑一趟。”
秦妄腦子裏“嗡”了一下,有點反應不過來。她張了張嘴,下意識順着話頭接:“啊……我、我記錯了。”
“下次記清楚了再來找我啊。”吳老頭又笑了笑,那笑容在秦妄看來依舊渾濁不明,但至少此刻看不出甚麼異樣。他揹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彷彿真的只是來幫鄰居修了件傢俱。
秦妄站在門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心裏那根緊繃的弦鬆了些,卻更添了幾分茫然。她走進院子,一眼就看到堂屋裏那張原本歪在牆角、瘸了一條腿好幾年的破椅子,此刻被扶正了,斷腿處用木料和新榫頭接得結實實,雖然新舊木色對比鮮明,但確實能坐了。
這張椅子,王紅以前常說:“哪天沒柴火燒了,就拆了它。”
現在,它被修好了。
秦妄轉過頭,看向正在竈臺邊收拾東西的王紅。
這一看,她忽然怔住了。
好像……她從來沒有真正地、認真地看過這個女人。
這個生下她,卻總罵她“賠錢貨”、“怎麼不去死”的女人。這個在她出生時就差點被溺死,卻又磕磕絆絆把她拉扯到十六歲的女人。這個嘴上說着“廢物讀甚麼書”,卻在葉知秋拿着課本教她認字時,只是冷着臉瞥一眼,然後轉身去做自己的事,從未真正阻攔過的女人。
現在,明明知道她剛纔是在撒謊,明明吳老頭找上門時可能露了餡,或者根本就是她在胡謅……王紅卻沒有戳穿,反而順着她那個拙劣的謊言,真的拿出件壞傢俱讓吳老頭修了,還客客氣氣把人送走,替她圓了這個謊。
王紅察覺到她的視線,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疲憊,有常年積累的怨氣,有一種認命般的麻木,或許……還有一絲極其隱晦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甚麼。
但她甚麼也沒說。只是放下手裏的抹布,拿起靠在牆邊的農具——一把磨得發亮的鋤頭,扛在肩上,腳步有些沉重地走出門,朝着田地的方向去了。
秦妄站在原地,看着那個背影消失在土牆外。
夕陽的餘暉斜斜照進院子,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哦,原來以前能追着她滿屋打、讓她無處可逃的那個女人,背已經開始佝僂了。
像一棵被風雨和貧瘠土地壓彎了的枯樹,枝幹依舊硬挺着,內裏卻早已被蛀空了大半,只剩下一點維持站立的力氣。
心頭忽然湧上一陣極其陌生的酸澀感,堵在喉嚨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她以爲她看透了王紅,看透了這個被苦難逼瘋的可憐又可恨的女人。
她一直以爲她們是一對互相折磨的母女,王紅的苦難來源於她,自己的命運又是王紅在決定。但現在,她覺得可能不是。
或許,她從未看懂。
就像她從未看懂,那個“亡女”的名字背後,是否也藏着一絲連取名者自己都未察覺的、對“生”的微弱妄念。
就像她從未看懂,那些惡毒的咒罵裏,有多少是對不公命運的憤怒轉嫁,又有多少是害怕這個同樣身爲女性的孩子,將來會重複自己甚至更悲慘的人生,所以寧可她現在就“別活着受罪”。
秦妄走到那張修好的椅子前,伸出手,摸了摸光滑的新榫頭。
木頭微涼,做工粗糙,卻異常牢固。
秦妄一直坐在那張被修好的破椅子上,看着天色一寸寸暗下去,直到院子裏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
不止是葉知秋和同屋那兩個女知青,還有一個男青年跟着一起回來了。那男生看起來白白淨淨,戴着副眼鏡,文質彬彬的,幫着葉知秋提着鋤頭和竹筐,正側着頭跟她說着甚麼,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