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四) (1/2)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四)
穆逸傷得不重,住了一個星期的院就出院了。
醫生說腿還需要靜養,頭部的傷口癒合得不錯,但最好再觀察幾天。穆逸說我回家觀察。醫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扶着她的赫冥,沒再說甚麼,在出院單上籤了字。赫冥辦完手續回來,穆逸已經換好了衣服,坐在牀邊等着。頭髮紮起來了,露出額頭上那塊紗布,白白的,在太陽xue旁邊,像貼了一張小郵票。她穿着一件寬鬆的T恤和運動褲,受傷的那條腿伸直着,另一條腿踩在地上,姿勢有點歪。看見赫冥進來,她撐了一下牀沿想站起來,赫冥趕緊走過去扶住她。
“急甚麼,我又不會跑。”
穆逸沒說話,把手搭在赫冥肩膀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走廊的長度。赫冥摟着她的腰,幾乎把她半個身體的重量都接了過來。穆逸的腰很細,隔着T恤能摸到肋骨,赫冥的手搭在上面,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
出了住院部大樓,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六月底的天,熱得像蒸籠,空氣都是燙的。穆逸眯了眯眼,擡起頭看了一眼天空,藍的,白的,金的,亮得她有點恍惚。她在醫院裏待了七天,每天都只能從窗戶看外面的天,現在站在天底下,陽光曬在皮膚上,熱得有點疼,但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青草的味道,有汽車尾氣的味道,有烤紅薯的味道——大夏天的誰在烤紅薯?她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確實有個烤紅薯的攤子,鐵皮桶改的爐子,上面擺着幾個紅薯,冒着熱氣。穆逸看了兩秒,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打車回家,上樓,赫冥扶着她一步一步地爬。三樓,不高,但對一條傷腿來說還是費勁。穆逸中間停了一次,靠在牆上喘了口氣,赫冥就陪她站着,手一直沒鬆開。到家門口,赫冥掏出鑰匙開門,門推開的那一瞬間,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穆逸愣了一下。她往裏看,餐桌上一字擺開了好幾道菜——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菜心,一碗紫菜蛋花湯,旁邊還有一小碟烏江榨菜。紅的綠的白的,在桌上排成一排,像在等她檢閱。穆逸轉頭看赫冥,赫冥正看着她,嘴角彎着,眼睛亮亮的,一臉“你快誇我”的表情。
“餓了吧?”赫冥說,“我們先喫飯,不然就冷了。”她扶着穆逸往餐桌那邊走,步子很輕快,好像那一桌子菜是她最得意的作品,迫不及待要讓人品嚐。
穆逸被她扶着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了。
赫冥感覺到她的停頓,轉過頭。“怎麼了?”
穆逸沒說話。她看着那桌菜,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拉住赫冥的手腕。赫冥的手腕很細,她一隻手就能圈住,腕骨突出,皮膚下面是跳動的脈搏。穆逸的手指按在那根脈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動,很穩,很快,是活人的心跳。
“我不餓,”穆逸說,“等會兒再喫。”
赫冥眨了眨眼。“那——先休息?我扶你去沙發上?”
穆逸沒回答。她看着赫冥的臉,看着那雙因爲剛纔的忙碌還微微泛紅的耳朵,看着那截從校服領口露出來的鎖骨,看着那根在她手腕上跳動的脈搏。她的心是空的。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就是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風從那個空洞裏灌進去,呼呼地響。她知道那是甚麼——那是二十八次失去堆出來的空洞。每一次失去都在她心上鑿了一個洞,鑿了二十八次,早就漏風了。她需要填滿它。需要用甚麼東西把那個洞堵上,需要用觸覺、溫度、氣味、聲音來證明面前這個人是真的,不是幻覺,不是夢境,不是她又在輪迴裏自己騙自己。
她必須得確定,她的愛要進入赫冥的肺腑,後頸,骨骼,這樣她才能確定那些記憶不是她幻想出來的,這個人是真的。
她湊上去,吻住了赫冥的嘴脣。
赫冥措手不及,身體本能地往後仰了一下,但手先反應過來了——她沒有推開穆逸,而是伸手護住了穆逸受傷的那條腿,手掌貼在大腿上,穩穩地託着,怕她站不穩。穆逸的嘴脣很乾,住院七天沒塗過潤脣膏,脣紋一道一道的,但很暖。她吻得很用力,不像平時那個連牽手都會猶豫的穆逸,像是要把甚麼東西從赫冥的身體裏吸出來,又像是要把自己整個人塞進赫冥的身體裏。
赫冥被她抵在餐桌邊上,後背硌着桌沿,有點疼,但她沒動。穆逸的手從她手腕滑到肩膀,從肩膀滑到領口,開始解她的扣子。校服的扣子是透明的塑料扣,很小,穆逸的手指在上面摸索了兩下,解開了一顆,又去解第二顆。赫冥這纔回過神來,伸手按住穆逸的手。
“等等,”她說,聲音有點喘,“你的腿——”
穆逸沒讓她說完,再次堵住了她的脣。這次吻得更深,舌尖抵進來,帶着一點不管不顧的蠻橫。赫冥感覺到穆逸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收緊,微微發抖。穆逸不是在親她,穆逸是在確認她還在。確認她是真的,不是假的。確認這個人會呼吸,有心跳,有溫度,會回應她的吻,會在她親上來的時候伸手護住她的傷腿。赫冥鬆開了按住穆逸的手。算了,腿注意着點就行。
她把穆逸受傷的那條腿小心地架在自己肩上,手掌託着膝蓋窩,穩穩地固定住。穆逸的腿很輕,細長的,皮膚涼涼的,隔着運動褲也能感覺到那截小腿的弧度。赫冥的另一隻手環住穆逸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帶了帶,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變成了零。餐桌又往後蹭了幾厘米,發出吱呀一聲。桌上的碗碟輕輕晃了一下,湯碗裏的紫菜蛋花湯漾出一圈漣漪。
赫冥就這樣抱着穆逸去了房間,架好她的腿,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此處參考沒有勺怎麼喫星球杯。)
事後,兩個人的呼吸都不太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照在她們交疊的身體上,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桌上的飯菜早就冷了,紅燒排骨的油凝了一層白白的膜,糖醋魚的湯汁也結成了凍,清炒菜心失了翠綠,變得蔫蔫的。沒有人去管。穆逸抱着赫冥,臉埋在她的頸窩裏,鼻尖抵着她的鎖骨。赫冥的皮膚上有汗的味道,有一點鹹,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穆逸用的是同一款,淡淡的皁香。穆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這些味道全部灌進肺裏,存起來。
赫冥等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裏開始盤算——該去熱菜了,穆逸中午沒喫多少,剛纔又消耗了體力,得補補。她輕輕動了一下,想從穆逸懷裏掙出來。結果剛一動,穆逸的手臂就收緊了,緊得她有點喘不過氣。赫冥愣了一下,低下頭,只能看見穆逸的頭頂,頭髮散在她下巴上,黑黑的,軟軟的,有幾根翹起來,蹭着她的皮膚。
“我去給你熱點喫的,”赫冥說,“菜都涼了。”
穆逸沒說話,也沒鬆手。安靜了一會兒,赫冥聽見一個聲音,很小,悶在她頸窩裏,像怕被風吹散。
“別離開我。”
赫冥愣住了。那四個字像一顆釘子,從耳朵釘進去,穿過鼓膜,穿過顳骨,釘在她腦子裏。她忽然想起了兩年前,在警局的休息室裏,自己拉着穆逸的手,說“不要丟下我”。一樣的語氣,一樣的無助,一樣的害怕。那時候她剛從樓梯上滾下來,渾身是傷,心裏全是洞,以爲自己又要被丟下了。穆逸沒有丟下她。穆逸留下來了。
現在穆逸說“別離開我”。赫冥低下頭,看着懷裏的人。穆逸沒有擡頭,臉埋在她頸窩裏,耳朵尖紅紅的,像被人捏了一把。赫冥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沒哭。她伸出手,放在穆逸的頭髮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順着。穆逸的頭髮很軟,像貓毛,從指縫間滑過去,癢癢的。
“我不離開你。”赫冥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承諾。是比“我喜歡你”更重的承諾。“我喜歡你”可以是一時的,但“不離開”是一輩子的。
不會丟下你,不會離開你,是她們之間永遠的誓言。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六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穆逸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赫冥就讓她抱着,一動不動,手還在她頭髮上一下一下地順着。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上爬到牆上,從牆上爬到天花板上。桌上的飯菜徹底涼透了,連湯碗裏的凍都化了,變成一層淡黃色的水。但沒人去管。
過了很久,穆逸的聲音又從頸窩裏傳出來,悶悶的。“赫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