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五) (1/3)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五)
穆逸傷好以後,就得回去上班了。腿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經看不出來瘸,只是還不能跑不能跳,額頭上那道疤還粉粉的,被劉海遮住,不仔細看發現不了。醫生說她可以正常活動,但別劇烈運動,穆逸點點頭,第二天就穿着警服出門了。
赫冥覺得穆逸變得特別——怎麼說呢,粘人。不是那種掛在身上不撒手的粘,是一種更隱蔽的、更不動聲色的粘。早上出門前會在玄關站一會兒,好像在等甚麼。赫冥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後來有一次隨口說了句“路上小心”,穆逸就點點頭開門走了,那天出門特別乾脆。赫冥這才明白,她在等這句話。後來赫冥每天早上都會說“路上小心”,穆逸就應一聲,然後走。
中午會發消息。以前穆逸上班從來不主動發消息,有甚麼事都等回家再說。現在中午十二點半準時來一條——“吃了嗎”,赫冥回“吃了”,穆逸就回一個“嗯”。有時候赫冥忙忘了回,過十分鐘就會收到第二條——“在幹嘛”。赫冥覺得好笑,問她是不是在查崗,穆逸過了好一會兒纔回:“沒有。”然後隔了兩秒又發了一條:“就是問問。”赫冥盯着那兩條消息看了好久,嘴角壓不下去。
晚上回家,穆逸推開門的第一件事不是換鞋,是先往屋裏看一眼。看赫冥在哪兒。在廚房,在客廳,在書桌前,不管在哪兒,只要看見了,她就像完成了一項任務一樣,低下頭去解鞋帶。赫冥有一次故意躲在臥室門後面,穆逸開門進來沒看到她,愣在玄關,眼睛在屋裏掃了一圈,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緊張。赫冥從門後面出來,穆逸看着她,沒說話,但赫冥看見她攥着鑰匙的手指鬆開了。從那以後赫冥就不躲了。
最明顯的是睡覺。以前穆逸睡覺很老實,躺下就睡,睡着就不動,一夜到天亮。現在不一樣了,她會往赫冥懷裏拱,睡着之後手會無意識地攥着赫冥的衣角,攥得很緊,早上醒來那一片衣角總是皺巴巴的。有時候赫冥半夜醒來,發現穆逸的臉埋在她頸窩裏,呼吸均勻,睫毛微微顫着,像在做夢。赫冥不知道她夢到了甚麼,但有時候會感覺到溼意,溫熱的,一滴,落在她鎖骨上。穆逸在夢裏哭。赫冥沒叫醒她,只是收緊手臂,把人抱得更緊了一點。第二天早上問穆逸昨晚是不是做噩夢了,穆逸愣了一下,搖頭說不記得了。赫冥就沒再問。
赫冥雖然不明所以,但也甜蜜地接受着。穆逸粘她,她求之不得。以前都是她粘穆逸,現在穆逸粘回來,她覺得這大概就是天道好輪迴。她不知道穆逸爲甚麼突然變了,但她知道穆逸一定經歷了甚麼。不是那種“今天發生了一件甚麼事”的經歷,是更深的東西,藏在穆逸偶爾走神的眼睛裏,藏在她半夜無意識的眼淚裏,藏在她那句“別離開我”裏。赫冥沒問。她想,等穆逸想說了,自然會說的。
高考查分那天,赫冥難得的有些緊張。雖然以自己的成績過一本線問題不大,但難免緊張。上輩子連高中都沒讀完的人,這輩子要查高考分數了,她覺得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個笑話——一個好笑的笑話,不是諷刺的那種。她坐在電腦前面,手放在鼠標上,網頁已經打開了,准考證號輸進去了,就差最後一下點擊。她盯着屏幕上那個查找按鈕,食指放在鼠標左鍵上,沒按。
穆逸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邊,比她還緊張。赫冥能感覺到——穆逸的腿在抖,很輕,但椅子連着地板,震感傳過來,像細微的地震。赫冥轉頭看了她一眼,穆逸的臉色比她還白,嘴脣抿着,手指攥着膝蓋,指節發白。赫冥忽然就不緊張了,她發現看穆逸緊張比查分有意思多了。
“你緊張甚麼?”赫冥問。
“我沒緊張。”穆逸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那你腿抖甚麼?”
“我沒抖。”
赫冥低頭看了一眼穆逸的腿,穆逸也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腿併攏了,用手按住膝蓋。
“好了好了,”穆逸說,“你快點查。”她說着,擡起手捂住了眼睛,只留一條縫,從指縫裏看着屏幕。赫冥看着她這副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穆逸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的穆逸,甚麼事都自己扛,甚麼情緒都不外露,像一堵牆,風吹過來擋風,雨打過來擋雨。現在這堵牆裂了一條縫,透出裏面的東西——軟的,熱的,會害怕,會緊張,會在查分的時候捂住眼睛。赫冥覺得這條裂縫很好看。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查找。頁面刷新,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表格。穆逸捂着眼睛不敢看。“多少多少!”她的聲音都高了半度。
赫冥生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穆逸就把手從眼睛上拿開了。她看見了。628。語文125,數學118,英語130,理綜255。穆逸盯着那個數字看了兩秒,然後大叫了一聲——“明明!你太棒了!”赫冥還沒反應過來,穆逸就撲過來抱住了她,激動地在赫冥兩邊臉頰上各親了一口,帶響的。啵,啵。兩聲,清脆得像掰斷一根脆黃瓜。
赫冥的臉騰地紅了。雖然有點臉紅但也不影響自己臭屁。
“簡簡單單啦。”赫冥說,語氣臭屁得不行,但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穆逸還在激動,抱着她不撒手,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嘴裏還在唸叨“我就知道你行”、“你太厲害了”、“比一本線高了好幾十分”。赫冥被她晃得頭暈,但沒推開,手擡起來,放在穆逸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宿主,你太厲害了!】
890的聲音忽然在腦子裏響起,帶着一種難得的、幾乎是雀躍的語調。赫冥愣了一下,890這段時間都沒怎麼出現。以前它雖然也不常說話,但好歹每天會冒個泡,報一下悔意值或者提醒她按時喫飯。最近這段時間它徹底消失了,像手機飛行模式,開了就關了,一點動靜都沒有。赫冥忙着照顧穆逸,也沒顧上問。
“你這些天都去哪兒了?”赫冥在心裏問。
890詭異地沉默了兩秒。那兩秒的沉默很不尋常,像一個人被人問到了不想回答的問題,在猶豫要不要撒謊。
【去給頂頭上司擦屁股去了。】
赫冥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想問“你還有頂頭上司”,想問“上司怎麼了”,想問“擦屁股是甚麼意思”,但穆逸還掛在她身上,她一時騰不出腦子來組織這些問題。890像是鬆了口氣,又補了一句:【宿主,你以後上了大學,就能開啓新的人生了。】
新的人生。赫冥咀嚼着這四個字。上輩子她死在二十一歲,這輩子她十八歲,高考完了,分數夠上一所不錯的大學。她的人生還長着,長到她不敢想象。以前她不敢想“以後”,因爲“以後”對她來說是一片空白,甚麼都沒有。現在“以後”忽然有了形狀——是大學的校門,是穆逸家的廚房,是餐桌上兩個人面對面喫飯的日常,是每天早上的“路上小心”和每天晚上玄關處的那一眼。是明天,後天,大後天,是無數個“明天想喫甚麼”和無數個“好”。
赫冥把臉埋進穆逸的頭髮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洗髮水的味道,和自己是同一個味道。她閉上眼睛,在心裏對890說:“謝謝。”
【叮——檢測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七十!請宿主繼續努力哦!】
穆逸終於從赫冥身上下來,但手還拉着她的袖子,像怕她跑了似的。赫冥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的分數,又看了一眼穆逸,忽然笑了。
“穆逸。”
“嗯?”
“你說我要學甚麼專業?”
穆逸問她這個問題的時候,正在廚房洗碗。赫冥靠在門框上,手裏拿着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咔嚓一聲,汁水濺到嘴角。穆逸偏頭看了她一眼,伸手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赫冥接過來擦了擦,繼續啃。
“你想學甚麼專業?”穆逸又問了一遍,把最後一個碗衝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
赫冥嚼着蘋果想了想,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上輩子她連高中都沒讀完,專業這種東西離她太遠了,遠得像另一個星球上的事情。這輩子她光顧着活下去了,活着活着就活到了高考結束,填志願這件事忽然擺在面前,她才發現自己對未來的想象全部都是——“和穆逸住在一起”。和穆逸住在一起,然後呢?她不知道。穆逸看她不說話,也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