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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六)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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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喫甚麼(十六)

大學開學第一天,是穆逸送赫冥去的。

行李箱是穆逸買的,二十八寸,黑色,輪子很順滑。赫冥的東西還是不多,一個箱子沒塞滿,背上還背了個書包。穆逸拎了拎箱子的重量,皺眉,說你是不是又沒帶厚衣服。赫冥說帶了,穆逸打開箱子翻了翻,翻出一件衛衣,一條牛仔褲,還有一件薄外套。她看着那件薄外套,嘆了口氣,轉身回臥室從自己衣櫃裏拿了一件厚毛衣塞進去。赫冥說不用,穆逸說十二月你就知道了。赫冥沒再爭。

學校不遠,開車半小時。穆逸把車停好,拖着箱子走在前面,赫冥揹着書包跟在後面。九月初的校園還很熱鬧,到處是橫幅和彩旗,迎新生的攤位一排一排的,學長學姐舉着牌子喊“法學院這邊”、“文學院的同學來這裏”。赫冥是法醫學院,牌子在第三排最左邊,一個戴眼鏡的學長看見她們走過來,熱情地迎上來問“同學你是法醫學院的新生嗎”,赫冥點頭,學長就開始介紹報到流程、領軍訓服、宿舍樓在哪裏。穆逸在旁邊聽着,偶爾問一句“宿舍是幾人間”、“有沒有獨立衛浴”,問得很仔細,學長一一回答,說到宿舍是六人間的時候穆逸皺了一下眉,但沒說甚麼。

宿舍在六樓,沒電梯。穆逸拎着箱子上去的,到三樓的時候赫冥說我來拎,穆逸說不用。到五樓的時候赫冥直接伸手把箱子接過去了,穆逸沒來得及拒絕,箱子已經到了赫冥手裏。赫冥拎着箱子上了六樓,臉不紅氣不喘,穆逸跟在她後面,看着她比兩年前高了大半個頭的背影,忽然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宿舍已經來了兩個人,一個在鋪牀單,一個在擦桌子。穆逸幫赫冥把牀鋪好,把東西歸置好,又檢查了一下櫃子的鎖能不能用。赫冥就站在旁邊看着,看她彎着腰往牀底下塞臉盆,看她踮着腳往櫃子頂層放東西,看她在狹窄的宿舍裏轉來轉去,好幾次差點撞到別人的椅子。她想說我自己來,但沒說。穆逸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有一種很專注的表情,和她審案子時不太一樣——審案子的時候是冷的,專注得像一把刀;現在也是專注的,但暖的,像一杯剛倒好的熱水。

東西都收拾好了。穆逸站在宿舍中間,環顧了一圈,確認沒甚麼遺漏的,然後看着赫冥。赫冥也看着她。宿舍裏另外兩個女生已經出去了,走廊裏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嗡嗡的,隔着一道門傳進來,像遠處的海浪。

“那我走了。”穆逸說。

赫冥嗯了一聲,沒動。

穆逸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赫冥還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很平靜,但穆逸看見她的手指在褲縫上無意識地搓了一下。穆逸走回去,站到赫冥面前。赫冥比她高了,她要微微仰頭才能看見赫冥的眼睛。

“好好喫飯。”穆逸說。

“嗯。”

“別熬夜。”

“好。”

“跟室友好好相處。”

“我知道。”

“軍訓的時候注意防曬,別曬傷了。”

“知道了,你是不是捨不得我。”

穆逸看着她,嘴脣動了動,好像還想說甚麼,但沒說出來。她伸出手,碰了碰赫冥的手背,然後踮起腳尖,在赫冥的嘴角親了一下。很輕,很快,像蜻蜓點水。宿舍的門沒關,走廊裏有人路過,穆逸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比路過的人的腳步聲還大。她退後半步,耳根紅了,但表情還算鎮定。“快點進去報到。”她說完轉身走了,這次沒回頭。

赫冥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她追到走廊上,穆逸已經走到樓梯口了。赫冥沒喊她,就靠在門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穆逸下樓的時候走得很慢,走到轉角處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回頭。但她沒有,繼續往下走了。赫冥聽見她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往下,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樓梯間裏。

她回到宿舍,坐在剛鋪好的牀鋪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藍,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着。她的心情很割裂——一邊是捨不得,捨不得穆逸,捨不得那個每天早上都有粥喝的廚房,捨不得那張兩個人擠在一起剛剛好的牀;另一邊是對大學的期待,新的人,新的事,新的生活,像一本沒打開的書,不知道里面寫着甚麼。這兩種感覺攪在一起,說不上來是甚麼滋味,像甜的鹹的一起喫,不難喫,但有點奇怪。

手機震了一下。赫冥給穆逸發消息:“冰箱裏有驚喜。”穆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赫冥想起自己走之前在冰箱裏塞的那些東西——餛飩,餃子,包了整整兩天,把冷凍層塞得滿滿當當。穆逸一個人在家肯定不好好喫飯,她怕她餓着,怕她懶得做飯就隨便對付一口,怕她忙起來連外賣都忘了點。現在穆逸跟她說冰箱裏有驚喜,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難過,是一種說不清的、軟軟的情緒,從胸口蔓延到眼眶,但沒有流出來。她回了一個“好”字,又發了一個笑臉。

穆逸回到家,換鞋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屋裏看了一眼。沒人。客廳空蕩蕩的,陽光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裏飄。廚房安安靜靜的,沒有切菜聲,沒有油滋啦聲,沒有“穆逸你回來了”的喊聲。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冷凍層打開的那一瞬間,冷氣撲面而來,白霧散開,她看見了——餛飩。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地碼在保鮮盒裏。餃子也是,圓的,半月形的,一個一個挨在一起,像一家人。每一盒上都貼了標籤,用馬克筆寫着日期和餡料——“豬肉白菜 9.1”、“韭菜雞蛋 9.1”、“鮮肉餛飩 9.1”。字跡端端正正的,和赫冥做任何事一樣認真。

穆逸站在打開的冰箱門前,冷氣吹在她臉上,白霧慢慢散去。她看着那些餛飩和餃子,想起赫冥一個人在家包這些東西的樣子——繫着圍裙,站在廚房裏,擀皮,拌餡,一個一個地捏。包餛飩的時候手指翻飛,十幾秒一個;包餃子的時候更慢一些,每一個褶子都要捏三下,和她包餃子的習慣一模一樣。她記得自己包餃子的時候赫冥在旁邊看,說“你包餃子怎麼跟處理案子一樣,每個褶子都要捏三下”,赫冥沒回答,但後來她包餃子的時候,褶子也捏三下。穆逸看着那些餃子,看了很久,久到冷氣都散了,久到冰箱發出“嘀”的一聲提醒她門沒關。

她關上門,拿了一盒餛飩出來。煮了一碗,湯是清的,餛飩浮在上面,皮半透明,能看見裏面的肉餡。她舀了一個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和以前一樣的味道。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個人慢慢地喫。對面沒有人,沒有人問她“好喫嗎”,沒有人說“慢點喫”,沒有人把自己碗裏的餛飩夾給她說“我喫不下了”。她把湯也喝完了,放下碗,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忽然覺得這個房子好大。

那些餛飩和餃子,穆逸吃了兩個月。不是她喫得慢,是她捨不得喫。她知道冰箱裏的東西總歸要喫完的,但她就是覺得,只要冰箱裏還有赫冥包的餛飩,赫冥就還沒走遠。所以她喫得特別省,有時候一天只吃一頓,有時候一頓只煮幾個。喫到後來,最後一盒餃子她拖了一個星期才煮,煮的時候數了數,十二個。她一個一個地喫,喫得很慢,最後一個在碗裏擱了好久才放進嘴裏。嚼的時候她閉上眼睛,想記住這個味道。嚥下去,睜開眼,碗空了。冰箱裏也空了。她把保鮮盒洗乾淨,摞好,放在冰箱旁邊。盒子是空的,但沒捨得扔。說不定哪天又要用。

赫冥雖然住校,但週末還是會回來的。週五晚上回來,週日晚上回學校。每次回來都會做飯,做穆逸愛喫的,紅燒排骨、糖醋魚、清炒菜心。穆逸就坐在吧檯上看着她做飯,和以前一樣。有時候想幫忙,赫冥就給她一顆蒜讓她剝,她就坐在那裏剝蒜,一顆一顆地剝,剝得很乾淨,連那層薄皮都撕得□□。赫冥看着她剝蒜的樣子,覺得她不像在剝蒜,像在拆彈。

喫飯的時候穆逸會問她學校怎麼樣,赫冥就說還可以。室友呢?還可以。課呢?還可以。穆逸問她甚麼她都說“還可以”,不是敷衍,是真的覺得還可以。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不好,就是正常的大學生活。

上課,下課,食堂,圖書館,宿舍。她沒交到甚麼特別要好的朋友,也沒和誰鬧矛盾。她就是這樣的人,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像一杯放了太久的水,溫的,不燙嘴也不冰牙。穆逸問她“有沒有人追你”,赫冥看了她一眼,說“有”。穆逸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幾個?”“沒數。”“拒絕了?”“嗯。”穆逸沒再問了,把夾起來的菜放進嘴裏,嚼了很久。赫冥看着她,嘴角彎了一下,沒說話。

十月底的一天,穆逸出外勤。一個盜竊案,需要去現場取證。她蹲在路邊拍照的時候,手機響了。她摘掉手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律師朋友的名字。她接起來。

“穆逸。”朋友的聲音有點沉,不像平時那樣輕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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