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七) (1/3)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七)
穆逸發動了車子。車子開出去,窗外的風景往後倒退,教學樓、操場、食堂、宿舍樓,一個一個地往後退。赫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忽然開口:“穆逸。”
“嗯。”
“我今天遇到一個人。”
穆逸握着方向盤的手收緊了一點。“甚麼人?”
“赫輝。”赫冥說得很輕,很淡,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一般。
穆逸的方向盤猛地一打,車頭往右邊的綠化帶斜了過去。她反應很快,立刻回正,輪胎在路面上蹭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後視鏡裏,一隻被驚到的鳥從綠化帶裏撲棱着翅膀飛起來,罵罵咧咧地消失在天上。赫冥被晃了一下,肩膀撞在車門上,不疼,但她還是伸手拉住了頭頂的扶手。她轉頭看穆逸,穆逸的臉白了,嘴脣抿成一條線,眼睛盯着前方,兩隻手死死攥着方向盤,指節青白。
“你沒事吧?”赫冥問。
穆逸沒回答。她把車靠邊停了,打雙閃,拉手剎,然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
上眼睛。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在把甚麼東西往下壓。赫冥看着她,沒說話,也沒動。過了幾秒,穆逸睜開眼睛,轉過頭看着赫冥。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震驚,後怕,憤怒,還有一種赫冥看不太懂的、更深的東西,像水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靜,下面翻湧得厲害。
“你再說一遍。”穆逸說。
“赫輝,”赫冥重複了一遍,“我爸。他昨天找到我的。”
穆逸的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攥住了自己的膝蓋。她攥得很用力,指節發白,像是在剋制甚麼。
“他不是你爸。”穆逸糾正赫冥,“他找你幹嘛?”
“不知道,”赫冥說,“可能是要錢,可能是想殺我,也可能是——”她想了想,歪了一下頭,“想毀了我現在的一切。大概都有吧。”
穆逸的呼吸重了一下。她沒說話,但赫冥看見她攥着膝蓋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指節白得幾乎透明。赫冥伸出手,覆在穆逸的手背上。穆逸的手很涼,骨節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面隱約可見。赫冥的手指插進她的指縫裏,輕輕握住。穆逸的手在她掌心裏微微發抖。
“我不會讓他毀了你的。”穆逸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來。她的眼睛紅了,不是想哭的那種紅,是更烈的東西,像是憤怒,又像是別的甚麼。
赫冥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知道。”她握緊穆逸的手,“我也不會。”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雙閃燈還在一下一下地閃,發出細微的噠噠聲,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引擎蓋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穆逸深呼吸了兩下,把手從赫冥掌心裏抽出來,重新握住方向盤。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已經穩了。“他現在在哪?”
“被我綁在學校後面樹林裏的廢棄木屋裏了。”
穆逸轉頭看着她。赫冥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我把垃圾扔了”一樣自然。穆逸盯着她看了兩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個號。電話接通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語調,簡潔,乾脆,像在做工作彙報。“喂,是我。有個事跟你說一下,赫輝,赫輝找到了。在學校後面樹林裏的廢棄木屋裏,被人綁了——不是,不是我綁的,你先別問這麼多,去抓人就行了。對,現在。好。”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中控臺上,手機殼磕在塑料上,發出一聲脆響。
然後她轉過頭,看着赫冥。
赫冥被她看得後背有點發涼。穆逸的眼神變了,不是剛纔那種震驚和後怕,是一種更熟悉的、更讓赫冥心虛的東西——審犯人的眼神。她在局裏審人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不兇,不冷,但就是讓你覺得自己好像犯了甚麼滔天大罪。
“去圖書館?”穆逸問。
赫冥一僵。
“手機靜音?”穆逸又問,語氣平平的,像在唸一份證據清單,“沒接到電話?”
赫冥瞬間把剛剛撐在窗框上裝深沉的手收了回來,老老實實地坐好,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姿勢標準得像個小學生。她看着前方,不敢看穆逸。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眯眼,假裝在看風景。
“可以啊,小明同志,”穆逸的聲音從右邊傳過來,帶着一種危險的平靜,“撒謊起來臉不紅心不跳的。”
“我那是特殊情況。”赫冥的聲音小了很多,底氣明顯不足。
“還狡辯。”穆逸說,“罪加一等。”
赫冥閉嘴了。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閉上了。再說下去穆逸估計要給她判死刑了。她老老實實地坐在副駕駛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一棵被種在花盆裏的植物。
穆逸發動了車子。車重新開上主路,窗外的風景又開始往後退。赫冥偷偷看了穆逸一眼,穆逸的側臉繃着,下頜線很硬,嘴脣抿着,看不出甚麼表情。但她握着方向盤的手比剛纔穩了,沒有在抖。赫冥心裏鬆了一口氣,但又提起來——穆逸不說話的時候比說話的時候可怕。她說話的時候你還能知道她在想甚麼,她不說話的時候你就只能猜,而猜這件事,赫冥從來沒贏過。
【宿主。】
890的聲音忽然在腦子裏響起來,帶着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根據它帶了這個宿主29次的經驗。
赫冥在心裏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