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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明天你想喫甚麼(十八)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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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想喫甚麼(十八)

赫冥母親的葬禮舉行得很簡單。火化之後,找了一塊墓地埋了。墓地是穆逸幫忙選的,不是那種很貴的,但位置不錯,在一個小山坡上,旁邊有一棵松樹。工作人員把骨灰盒放進去,蓋上土,立了一塊小小的碑。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前後不過兩個小時,這個人的痕跡就變成了一塊土地。赫冥站在墓前,雙手垂在身側,沒有鞠躬,沒有獻花,甚麼都沒有。她就那麼站着,看着那塊碑,臉上沒甚麼表情。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也沒理。穆逸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也沒有催她。兩個人就那麼站着,像兩棵挨在一起的樹。

赫冥沒甚麼想法。不悲傷,也不解脫。就是——哦,世界上已經沒有這個人了。這個人生了她,養了她,愛過她,但也把她推向了深淵。上輩子這個女人跪在地上求她殺了自己,赫冥勒死了她,然後被判了死刑。這輩子赫冥沒有殺她,但她還是死了。死在那個男人手裏,和上輩子不一樣的死法,但一樣的結局。赫冥覺得這大概就是命。不是甚麼好命,也不是甚麼壞命,就是命。

“走吧。”赫冥說。穆逸點了點頭。

兩個人轉身往墓園外面走。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下雨。風大了些,從山坡上灌下來,吹得路邊的草叢嘩嘩作響。墓園裏很安靜,只有風聲和腳步聲。赫冥走在前面,穆逸跟在後面,兩個人的影子被灰濛濛的天光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走到墓園門口的時候,旁邊的草叢裏突然衝出來一個人。

赫冥只來得及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灰撲撲的,像一團從地上彈起來的泥土。那個人撲向穆逸,速度快得不像是人。穆逸本能地側身躲了一下,但還是慢了半拍。一道寒光閃過,赫冥聽見了布料撕裂的聲音,然後是穆逸的一聲悶哼。血從穆逸的手臂上濺出來,在灰濛濛的天色裏紅得刺眼。淅淅瀝瀝的,一滴一滴地落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像一朵一朵急速盛開又急速凋零的花。

赫冥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血,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她認出了那個人。赫輝。他已經不像人了。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鬍子拉碴,頭髮像一團亂草,衣服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舊的哪些是新的。

他像一具從墳墓裏爬出來的屍體,眼睛裏燒着兩團暗紅色的火,死死地盯着穆逸,手裏握着一把刀——就是剛纔劃傷穆逸的那把刀,刀刃上還掛着血珠。他也不知道這些天躲到了哪裏,現在突然出現,明顯就是直接衝着她們來的。不是衝着穆逸,是衝着赫冥。

赫冥看着穆逸手臂上的血,看着那些紅色的液體順着她的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攤。她的腦子裏有甚麼東西斷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承受不住,啪的一聲,碎成兩截。

理智崩塌了。心裏有一個聲音在喊:爲甚麼?爲甚麼?爲甚麼!你就是想毀了我現在的一切是嗎?那我就先毀了你!

赫冥衝了上去。赫輝剛剛那一下只是因爲趁人不備,現在面對赫冥和一個刑警明顯沒甚麼勝算。赫冥的拳頭砸在他臉上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後倒去,刀從手裏飛出去,落在地上,叮噹一聲。赫冥騎在他身上,一拳,兩拳,三拳。她的指骨撞在赫輝的顴骨上,疼得發麻,但她感覺不到。她只感覺到血——赫輝的血,從鼻子和嘴角里湧出來,濺在她手背上,溫熱的,黏糊糊的。她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腦子裏只有那一個念頭——毀了他。毀了他。毀了他。

穆逸把赫輝按在地上,一隻手卡着他的脖子,膝蓋頂着他的後背。赫輝還在掙扎,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扭來扭去,嘴裏還在罵。“赫冥!老子要殺了你!你和你媽一樣——唔!”

他的話沒說完。穆逸一巴掌打了過去,聲音很脆,在空曠的墓園門口響得像一聲槍響。赫輝的頭被打偏到一邊,嘴角裂開,血從傷口裏滲出來。穆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井水。“閉嘴。”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她單手掏出手機,撥了局裏的電話,語氣平穩得像在播報天氣。“墓園門口,有人持刀襲警,嫌疑人是赫輝,需要支持。”掛了電話,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壓着赫輝。

赫冥按着赫輝的另一邊。她跪在地上,一隻手壓着赫輝的肩膀,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着。她低頭看着赫輝——那張扭曲的、沾滿血的臉,那張和她有血緣關係的臉。她忽然覺得自己在看一隻蟲子。一隻從泥裏爬出來的、噁心的、不該活着的蟲子。踩死它。腦子裏有一個聲音在說。踩死它,你就解脫了。

她的目光移到了地上那把刀上。刀落在不遠的地方,刀刃上有血——穆逸的血。她伸手夠到了那把刀,手指握住了刀柄。刀柄上還有穆逸手心的餘溫,隔着皮膚傳過來,溫熱的。赫冥看着那把刀,看着刀刃上已經半乾的血跡,忽然覺得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釋然,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死寂。像是整個世界都按下了暫停鍵,只有她的心跳還在繼續,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沉。

殺了我?那我先把你殺了!

她出手極快,奔着要赫輝命去的。刀尖刺破空氣,發出細微的呼嘯聲。那一瞬間赫冥的眼睛裏甚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恨,甚至沒有殺意。就是空的。像一潭死水,像她上輩子勒死她媽之後站在屍體旁邊時的那種空。這種空比任何情緒都可怕,因爲情緒還有可能停下來,空不會。空就是甚麼都沒有,甚麼都不會讓它停下。

刀尖離赫輝還有不到一掌距離的時候,一隻手伸了過來。手指握住了刀刃。

赫冥的刀停住了。不是她停的,是那隻手握住的。她低頭看見那隻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槍磨出來的。那隻手握着刀刃,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落在赫輝的臉上,落在赫冥的手背上。赫冥順着那隻手往上看。穆逸。穆逸看着她。她的臉色很白,嘴脣沒有血色,但眼睛很亮。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哀求,痛苦,難過,還有一種赫冥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別的甚麼。

“不要。”穆逸說。

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好不容易留住你,我們好不容易在一起,不要,不要再離開我。

就兩個字。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但赫冥聽見了。她聽見了那兩個字底下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挽留。穆逸在挽留她。挽留她不要跨過那條線,不要變成上輩子的自己,不要親手毀掉好不容易得來的這一切。赫冥的眼睛渙散了一瞬,像有人在那潭死水裏扔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把那些空蕩都打散了。

她其實在看到穆逸徒手接刀的時候就鬆了力。刀尖在離赫輝喉嚨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但穆逸的手掌還是被割破了,刀刃從她握緊的指間穿過去,在掌心拉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從傷口裏湧出來,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不斷地刺激着赫冥的神經。赫冥看着那些血,看着穆逸的傷口,看着那把刀上又多出來的新的血跡,手開始發抖。刀從她手裏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穆逸……”赫冥的聲音是啞的,像是喉嚨裏塞了甚麼東西,“你的手……”

“沒事。”穆逸的聲音還是那樣,輕輕的,穩穩的。但她的手在抖,血還在流。赫冥看着那些血,忽然覺得有甚麼東西從眼眶裏湧出來了。不是哭,她沒有哭。只是眼睛模糊了,看不清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模糊眨掉,然後伸出手,握住了穆逸受傷的那隻手。她的手在抖,穆逸的手也在抖,但握在一起的時候,好像就不抖了。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赫輝被按在地上,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赫冥沒有看他。她看着穆逸的手,看着那些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一滴,又一滴。她好像看不見別的東西了,只剩下這些血。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穆逸沒有說話。她用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輕輕地摸了摸赫冥的頭髮。手指插進發絲裏,慢慢地順着。一下,又一下。

警笛聲越來越近。天更灰了,風也更大了。要下雨了。

赫輝被人帶走了。兩個年輕的警察一左一右架着他,他還在試圖掙扎。沒人理他。車門關上,罵聲被隔在車裏,變成一團模糊的嗡嗡聲,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瓶裏的蒼蠅。警車開走了,墓園門口又安靜下來,只有風吹草叢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穆逸要去醫院。現場得有人做筆錄,來的同事看了穆逸的傷口,說你先去醫院,這邊我來。穆逸點頭,但眼睛一直看着赫冥。赫冥站在她旁邊,臉色很白,不是平時那種白,是一種灰白的、像紙一樣的白。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血——赫輝的血,還有穆逸的。那些血已經幹了,變成褐色的薄片,粘在指縫和指甲縫裏,像生鏽了一樣。穆逸看着她,想說甚麼,但赫冥先開口了。

“你去醫院。”赫冥說,聲音很平,沒甚麼起伏,“這邊我做完筆錄就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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