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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請看見我,聽見我(一)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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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看見我,聽見我(一)

葉燃這一生真正意義是擁有的懷抱很少。

她記憶中第一個擁抱是寧謐給她的。

最後一個也是。

葉燃的媽媽生下她後撒手人寰,她被託付給鄉下的奶奶撫養。一直到她四歲,她才被爸爸接到身邊。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寧謐,穿着白色的小裙子,特別漂亮,乾乾淨淨的,一看就被養的很好。她的爸爸要跟寧謐的媽媽結婚,寧謐要成爲她的姐姐。

第一次見面,寧謐就給了這個妹妹一個擁抱。小孩子身上軟軟的抱上去特別舒服。那是葉燃第一次知道原來擁抱可以這麼舒服。

她去了新家,新家很漂亮,新媽媽對她也很好。不過她更喜歡這個新姐姐。姐姐很漂亮,很溫柔,還喜歡親她。她好喜歡好喜歡。

但是姐姐不會說話,媽媽說姐姐是天生不會說話。不過沒關係,葉燃不會因爲這個就不喜歡新姐姐的。她一定是這個世界上最喜歡寧謐的人。

寧謐只比葉燃大兩歲,因爲不會說話的原因留了級,葉燃爲了能跟寧謐一起上學特地提前了一年上學。這樣她就能跟寧謐一起上學了。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她們的關係沒有那麼好了呢。好像是爸爸媽媽又生了一個女兒,她有妹妹了,叫葉靜。很可愛,白白嫩嫩的。寧謐不再是她一個人的姐姐了。她開始嫉妒,嫉妒寧謐放在葉靜身上的目光比自己更多。連她們的名字都是配對的,靜謐。而她,像一個插足別人姐妹的壞人。

她開始叛逆,不管幹甚麼她都跟寧謐對着幹,寧謐想讓她跟自己一個大學,她偏不故意報了離寧謐十萬八千里的學校。寧謐跟她打手語,她就閉眼或者說自己看不懂手語。寧謐想跟她一起出去,她就故意躲起來看寧謐着急的找她。她知道自己這樣很過分,很幼稚。可是她忍不住,她想看看自己做到甚麼程度寧謐纔會生氣。

但寧謐從來不生氣,她只葉燃這些當做是鬧脾氣,是在生自己的氣。雖然她也不知道葉燃爲甚麼生她的氣。葉燃的學校遠她就每個月都獨自去她的學校找她,葉燃不想看她打手語,她就手機輸入轉語音給她聽,葉燃不喜歡跟她一起出去,她就不再跟葉燃一起出門。

葉燃也不知道,她越不知道就越討厭寧謐。可是明明自己說過自己一定是世界上最喜歡寧謐的人。她不討厭葉靜,甚至她對葉靜也很好,可她卻會莫名其妙討厭寧謐。

大四實習,葉燃回了家。寧謐知道她回家了也匆匆趕了回去。雖然葉燃不會理她,但是寧謐每次都想萬一這次就能跟葉燃和好了呢?

葉燃自然不會理她,獨自回了房間。寧謐已經碰壁過很多次了,也不急。坐在客廳看電視,她除了不能說話其他都跟正常人沒甚麼區別,日常生活也沒甚麼問題。

葉燃一個人在房間裏生悶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變扭些甚麼。她想不明白乾脆就不想了,躺在牀上沒多久就睡着了。

葉燃是被嗆醒的。

肺裏像灌了辣椒水的那種嗆。她猛地睜開眼,入目是濃稠的黑煙,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在尖叫,聲音尖銳得像要把人的耳膜刺穿。她的大腦還沒完全開機,身體已經本能地開始咳嗽,咳得彎下了腰,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湧。牀頭的檯燈滅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火光把房間照得忽明忽暗。

寧謐跪在她牀邊,拼命地晃着她的肩膀。她的臉上有灰,頭髮散着,白色的衣服上蹭了好幾道黑印,手臂上還有一片紅痕,像是被甚麼燙過了。她看見葉燃醒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一把抓住葉燃的手腕,把她從牀上拽下來。寧謐沒有打手語,沒有時間了。她只是拉着葉燃,赤着腳踩在已經發燙的地板上,拼命地往門口跑。

門打開的那一刻,走廊裏的濃煙像決堤的水一樣湧進來。黑色的,滾燙的,帶着焦糊味和化學品的刺鼻氣息。葉燃的眼淚被煙燻得止不住地流,她眯着眼睛,模模糊糊地看見走廊盡頭的樓梯口——那裏是紅色的,火光從一樓竄上來,把牆壁映得像一面燒透了的磚窯。寧謐拉着她往那邊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把葉燃的頭按低,讓她彎着腰走。葉燃被她按着,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寧謐上來了。她在一樓,她本來可以跑出去的。她跑上來幹甚麼?

樓梯口到了。寧謐鬆開葉燃的手腕,想先下去探一探路。她剛踩上第一級臺階,腳下的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葉燃還沒來得及喊出聲,樓梯就從中間塌了下去。木板、扶手、碎屑,一起墜入一樓的火海里,發出一聲巨響,火星子濺上來,像煙花一樣炸開。

寧謐的反應很快,在樓梯塌下去的那一瞬間抓住了旁邊的門框,整個人懸在半空中,腳下是火。葉燃撲過去,拽住她的手臂,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她拉了回來。兩個人摔倒在走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樓梯沒了。她們被困在二樓了。

寧謐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傷口,是剛纔被碎木片劃的。血從傷口裏滲出來,順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已經發燙的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她的衣服下襬也燒焦了一截,邊緣捲曲發黑,小腿上有幾處燙傷,皮膚紅得發亮。她好像感覺不到疼,只是拉着葉燃往後退,退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窗戶打不開,是那種老式的推拉窗,被油漆封死了。

寧謐用手肘砸了兩下,玻璃紋絲不動,她的手肘破了皮,血珠滲出來。她又砸了第三下,玻璃終於裂了一條縫。第四下,玻璃碎了。新鮮的空氣從破洞裏湧進來,葉燃貪婪地吸了一口,肺裏火燒火燎的感覺緩解了一些。但煙還在往外冒,火還在往上竄,她們還是困在這裏。

葉燃的身體開始往下滑。她的力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濃煙吸得太多了,她的頭越來越沉,眼皮越來越重,周圍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遠。寧謐的手還在拉着她,她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滾燙的,不知道是因爲火還是因爲血。葉燃想說話,想說“你快走”,想說你從窗戶跳下去,二樓摔不死的,快走。但她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她甚麼都說不出,只能感覺到寧謐的手臂環過來,把她抱住了。

這是她人生中最後一個懷抱。還是寧謐給的。第一個是寧謐,最後一個也是寧謐。葉燃靠在寧謐懷裏,感覺到她轉過身,用後背對着火,把葉燃整個人裹在身體和牆壁之間。寧謐的頭髮垂下來,落在葉燃的臉上,有一股燒焦的味道,但底下還是洗髮水的香味,淡淡的,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葉燃的臉貼着寧謐的鎖骨,聽見她的心跳,很快,很亂。但她的手卻沒有松。

火越來越大,熱浪從走廊那頭撲過來,烤得葉燃的臉發疼。寧謐把她抱得更緊了,緊到葉燃能感覺到她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硌在胸口上。原來擁抱也可以這麼疼。葉燃以前不知道,她以爲擁抱就是軟的、暖的、舒服的。寧謐給她的第一個擁抱就是那樣,四歲的時候,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把她小小的身體摟進懷裏,像摟一個洋娃娃。那時候她覺得擁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東西。現在她知道不是了。擁抱也可以讓人疼得喘不過氣,疼得想哭,疼得希望自己從來沒有被抱過。

寧謐低下頭,看着葉燃。她的眼睛被煙燻得通紅,臉上全是灰和淚痕,眼睛裏是不捨。她鬆開一隻手,開始打手語。動作很慢,因爲她的手在抖。她知道葉燃看不懂。葉燃很久以前就說過,看不懂手語,不想看,別打了。但她還是打了。因爲這是她最後一次跟葉燃說話了。她不想連最後一次都不說。

“姐姐知道錯了。”她的手指在顫抖中比劃出這幾個字,指尖劃過空氣的軌跡微微發顫,“原諒我好嗎?”

葉燃看懂了。每一個字都看懂了。她從來都看得懂。從知道寧謐不能說話的那天起,她就開始學手語了。那時候她六歲,剛上一年級,放學後躲在房間裏對着電腦上的教學視頻比劃,比劃了整整一年,才學會了最基本的對話。她從來沒有告訴過寧謐。她裝作看不懂,裝作不耐煩,裝作那些翻飛的手指對她來說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動作。

她裝了很多年,裝到自己都信了。但現在她看懂了。她看懂了寧謐說“姐姐知道錯了”。她想笑。寧謐知道個屁。她都不知道寧謐錯哪了。寧謐只是在哄她。和每一次一樣。葉燃不接電話,寧謐就發消息說“姐姐錯了,別生氣”。葉燃不回家,寧謐就去找她,站在校門口等一整天,見了面就打手語說“姐姐錯了,回家好不好”。

葉燃每次都問她錯哪了。寧謐答不上來。她從來都答不上來。因爲她沒有錯。她只是不知道葉燃爲甚麼生氣,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不知道怎麼才能讓這個妹妹開心。她只知道說“我錯了”,因爲這是唯一能讓葉燃不那麼生氣的話。她不是在認錯,她是在哄她。和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一樣。葉燃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假裝不知道。

不是寧謐錯了。是她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寧謐沒有做錯任何事。她沒有故意不關注葉燃,沒有故意偏愛葉靜,沒有故意把她們的名字取成“靜謐”而讓葉燃像個外人。那些都是葉燃自己想出來的,是自己嫉妒出來的,是自己作出來的。

寧謐從來沒有變過。她還是那個穿着白色小裙子、乾乾淨淨的、會笑着抱住她的小女孩。變的是葉燃。是葉燃把自己從她身邊推開了。

是她不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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