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一顆心臟的重量(十八) (1/2)
一顆心臟的重量(十八)
白鳩麟的心臟是一片乾枯的河壩,從乾涸到決堤只需要沈清弦的愛。
最大的謎團徹底解開,沈清弦不再糾結白鳩麟到底有沒有情感、懂不懂愛。那些都不重要了。愛不是需要“懂”才能“有”的東西,就像河水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流動才能流進大海。她們的心跳在同一具軀體裏共振,一個聲音被分成兩個腔體來回震盪,還有甚麼可糾結的?
白鳩麟也不再執着於自己有沒有心臟。那只是一種器官而已。她有更珍貴的東西。她有沈清弦的心跳。一顆心在她胸腔裏跳着,在她耳邊跳着,在她每一次貼近沈清弦的時候。她不需要自己的心臟。因爲她已經有了全世界最好的那顆。
陽光終於照到了她身上。
她們在山谷裏過着一種近乎奢侈的生活。她們可以在竹亭裏坐一整個上午,甚麼也不做,只是看花,看雲,看風穿過竹林時那些竹子彎下腰又彈起來的弧線。她們可以在溫泉池裏泡到泡到分不清今夕何夕。她們可以在夜裏不睡覺,並排躺在竹牀上。
這些日子是熨帖的,是妥帖的,是把所有褶皺都燙平了的、像被陽光曬過的棉被一樣蓬鬆柔軟的。
這種舒適的日子過了沒多久,若離回來了。
但那個若離,和她們三個月前在冥界分別時的若離,簡直不像同一個人。她的左肩處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肩胛,衣料被血浸透了,黑紅色的,已經幹了大半,但邊緣還在往外滲新鮮的血液。她的衣袍上到處都是細碎的裂口,露出來的皮膚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紅痕,像是指痕,深深淺淺地嵌在她蒼白的皮膚上。她的頭髮散了大半,臉上也有幾道細細的血痕。
沈清弦從竹亭裏站起來,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她快步走向若離。白鳩麟跟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在若離身上打轉。
沈清弦的腦子裏轉了無數個念頭。她當初沒有阻止若離留在冥界,是因爲她覺得阿念不會傷害她。她也知道若離身上法寶多,丹藥多,符咒多,保命的手段比她這個劍修還多。她以爲若離最多就是被阿念纏着煩幾天,等阿念玩夠了自然就會放她走。她沒想到若離會帶着一身傷回來。
“若離——”沈清弦伸出手想去扶她。
若離避開了她的手。那個動作很快。她避開之後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後扯出一個白鳩麟見過的最不像笑的、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事,皮外傷。”若離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又像很久沒有說過話。“我自己就是藥修,過兩天就好了。”她沒有給沈清弦追問的機會,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沈清弦站在若離的房門外,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攥着衣袖,攥得指節泛白。有很多話堵在了喉嚨裏,但所有的這些話都被那扇關上的門擋了回來。若離不願意說,她不能逼她。
白鳩麟站在沈清弦身側,目光從那扇緊閉的木門上收回來,落在沈清弦攥緊的袖口上。她伸手,輕輕覆上沈清弦的手背,把那隻攥得發白的手一點一點地掰開,十指交握。沈清弦的手在發抖,很細微的,像被風吹動的琴絃。
過了好一會兒,沈清弦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她偏頭看了白鳩麟一眼,白鳩麟也看着她,兩個人在若離的房門前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白鳩麟微微點頭,沈清弦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了竹亭。
若離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稱自己要養傷。沈清弦見她不願意出來,也不好說甚麼。白鳩麟坐在竹亭裏,託着下巴,盯着若離那扇緊閉的房門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很專注,專注到沈清弦以爲她能隔着那扇木門看到裏面的若離。
“若離,脖子上有吻痕,”白鳩麟忽然開口了,語氣平淡,“是阿念弄的嗎?”
沈清弦倒茶的動作頓了一下。茶壺微微傾斜,茶水從壺嘴裏流出來,在茶杯裏濺起細小的水花,沿着杯壁滴落在桌上,洇開一小片淡綠色的茶漬。她放下茶壺,看着那攤茶漬,沉默了幾息。然後她擡起眼,看了一眼若離緊閉的房門:“……有可能。”
白鳩麟點了點頭,不再問了。
又過了幾天,若離的傷好了。藥修的恢復能力不是常人能比的,加上她自己就是最好的醫生。她又穿上了那身乾乾淨淨的青色衣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那些細細的傷口也已經癒合,只留下幾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粉色的線。整個人看起來和三個月前沒甚麼兩樣。
“我要下凡歷練去了。”若離站在竹廊上,對沈清弦說,語氣輕快得像是真的只是出去散個步。沈清弦看着她,沒有立刻回答。下凡歷練,說是歷練,其實就是去凡間玩。修仙之人不得插手凡間事,這是四界共通的規矩。天上的仙人不能隨意干涉凡人的命運,不能用法術改變凡間的因果,不能以仙人之身凌駕於凡人之上的規則。
所以基本上不會有太多修仙人下凡——規矩太嚴了,稍有不慎就會惹上大麻煩。但若離是個例外。她是藥修,藥修的修行之道不同於劍修,需要積德行善,需要在救治凡人的過程中感悟天道。所以她有特權,可以經常下凡,只要不濫用仙力、不擾亂凡間秩序,天地規則不會攔她。
沈清弦算了算時間。天上十年,地上一年。若離這一去,在凡間可能待上很久。如果她在凡間待個幾年,那她在仙界的時間在線就會消失好幾年。這意味着沈清弦可能好幾年都見不到她。她張了張嘴,想說“你甚麼時候回來”,但看到若離那雙故作輕鬆的眼睛,又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若離需要離開,不管是因爲甚麼。
“注意安全。”沈清弦最後只說出了這四個字。
若離笑了笑,那個笑容比幾天前那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自然了一些,但依然沒有抵達眼底。她揮了揮手,沒有回頭,青色的身影在山谷的小徑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那片六初花海的盡頭。
白鳩麟站在沈清弦身邊,看着若離消失的方向,忽然說了一句:“她會回來的。”沈清弦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了白鳩麟的手。
若離走後,日子又恢復了那種緩慢的、慵懶的節奏。沈清弦每天練劍,白鳩麟每天坐在竹亭裏看她練劍。偶爾她們會一起去花海里躺着,看雲從頭頂飄過,聽風穿過竹林。
但空氣中少了一個人,若離在的時候,她的聲音總是嘰嘰喳喳的,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麻雀,能把竹屋裏的每一寸空氣都填滿。她不在的時候,竹屋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若離隔三差五就會送只信蝶上來。那是仙者之間常用的傳信方式——用靈力凝成一隻淡金色的小蝴蝶,蝴蝶會記住主人的氣息,無論多遠都能準確無誤地飛到目的地。若離的蝴蝶每次飛到沈清弦窗前的時候,翅膀都已經扇得快散架了,撲棱撲棱地落在窗臺上。沈清弦小心翼翼地把蝴蝶捧在手心裏,蝴蝶在她掌心裏微微顫動,然後化作一行金色的字,在她眼前慢慢鋪展開來。
一月一寄。
這是若離和沈清弦之間的約定。但兩個世界的時間流速不同——天上十年,地上一年。若離在凡間過一個月,仙界才過一個白天。所以若離一月一寄,沈清弦一年才能收到一封。那些信蝶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長到沈清弦有時候會忘記去等。但當那隻疲憊的蝴蝶終於落在窗臺上時,她還是會忍不住加快腳步走過去。
若離的第一封信很短:到了,挺好的,別擔心。第二封長了一些:遇到一個難纏的病人,折騰了半個月才治好,累死了。第三封說她在某個小鎮上住了下來,開了個小藥鋪,每天給附近的窮人看病,日子簡單但踏實。第四封說她救了一個被蛇咬傷的小孩,小孩的父母非要給她磕頭,她攔不住,硬是受了三個響頭。第五封說她最近在研究一種新藥,需要採一種只長在懸崖上的草藥,差點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