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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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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的時候,許亮想把許無送到梁娟父母家。他拉着梁娟,梁娟抱着許無,拖着兩箱行李,和胡爺爺交代事宜。

奶奶出面干預:“許無留下。”

鄒凱也從二樓探出腦袋:“怎麼回事?”

許亮沉默地瞟他一眼,牽着梁娟的手輕輕一搖,鄒凱想起來了:“許無跟我們唄,春節讓他一個人和外公外婆玩,多沒意思,又不熟。”

閆玉歡在他身後化妝,小聲說:“我初二就上班,你一個人帶吧。”

鄒凱轉過頭,聲音冷冷的:“當然。”

閆玉歡教高中,今年正好帶到高三。她整理自己的教學評價和工資條,有時會疑惑自己怎麼下嫁到這裏來了。

“你嫁給我的時候還在教小學。”鄒凱說。

閆玉歡不是本地人,從吳儂軟語的鄉下來,在姑媽家待到拿下學校編制,相親桌上遇見鄒凱。剛教上廠裏小學時,她聽不習慣這邊人語氣裏的果斷囂張,對操着方言又笑又鬧的學生很是不滿,這些孩子從廠裏生出來,一邊隨着爸爸心思鬆散,一邊被媽媽拖着趕成龍成鳳的趟兒。後來她費勁心思調到市重點的高中教生物,離家半個城市遠,高中生灰敗着臉色要死要活,她反而輕鬆快活不少。

“你不是要出差?”她問。鄒凱揹着她叉腰,挺拔的背遮住一小片清晨的綠光,惹得她側身調整對鏡的角度:“年後的事。……到時候只能讓胡玉幫忙帶帶了。”“還好遇到家好鄰居。”閆玉歡語氣平淡地說,透不出褒貶。

閆玉歡走到小房間,替鄒餘掖一掖被角,發現他已經醒了。鄒餘乖乖地伸手要媽媽抱,閆玉歡伏身把他拉起來。“你把許無帶上來吧,”她說,“春節讓爸爸帶你們玩。”

梁娟今天很溫順,反應遲緩得近乎呆滯,一轉眼鄒凱就抱着許無上樓來。許亮仰頭對着窗口注目半天,才拖起他和梁娟的那一箱行李,牽着梁娟走了。

“打車了嗎?”胡爺爺扯着嗓子問,奶奶收拾起原本給許無準備的小箱子。

“在門口。”許亮指的是臨馬路小廣場那裏,他半側回頭,聲音不大,隔着一段距離好像氣短,“我們十五就回啦。”

許無在鄒凱懷裏掙了一下,還在暖呼呼地安眠。鄒凱把他放到鄒餘的小牀上,鄒餘坐在牀邊揉眼睛。“你這就起?”鄒凱十分懷疑地問。

鄒餘看了一眼媽媽在衛生間的背影。鄒凱朝他招手,飛快地把他塞進被子裏,和許無裹成一團。“睡吧,睡醒再起。”他拍拍被團,悄聲說。

鄒餘聽到小臥室的門關上,鄒凱站到衛生間和媽媽說話,媽媽的聲音響起又低下去,他悄悄睜開眼睛。許無的頭髮戳到他耳朵,有股顫慄的氧意。他往外挪了挪,許無的手被被子帶起,勾住他領口,沒睡醒的身體散發出暖氣,感染得鄒餘也暈暈乎乎,不一會兒就眼皮打架,又睡着了。

胡玉帶回三份早餐,又好心出去買了兩份。爺爺藉口看報去街口喫紅油牛骨粉,胡玉含淚喫下兩份。八點多許無醒了,摸摸索索下樓,被胡玉提溜到廚房,蹲在地上等奶奶把冰涼的燒賣蒸熱。胡玉朝門口懷疑地望了幾眼,質疑許無居然沒把鄒餘鬧醒。

許無乖乖地蹲在他旁邊沒有狡辯,額頭的發耷拉下來,神情很是沮喪。“你爸媽十五就回了,放心啦。”胡玉福至心靈,安慰道。許無幽幽地看向他,他卻不敢看許無的眼睛,越過他耳邊的發盯到牆面,看到白粉牆上蒼蠅大小的黑斑。

胡玉心裏一陣愧疚的鬆快,很快又爲許叔叔的奔忙感到難過。他猜梁娟阿姨終於要被送到大醫院治療,或者療養,或者只是第一次認真地做個全面檢查,因爲大人好像都習慣先大事化小。梁娟阿姨真是太可憐了,可憐到無法抵消給人帶來的不安和害怕。

胡玉想起小時候梁阿姨牽他散步,會突然變出一顆糖給他。

想到糖胡玉一摸口袋,摸到燒餅叔今天早上跟他交換的荷氏,掏出來遞給許無。許無想也沒想接過來,被辣的直跳,猛喝一口水。

胡玉又被奶奶打了一頓。

三十的年夜飯七點開始。彼時天無亮色,奶奶到門口祭了兩杯酒,爺爺和鄒凱拿粉筆在地上畫了幾個圈。之後幾人準備進門,閆玉歡帶着孩子們剛剛下樓,按揉被筆壓得生疼的幾個指頭。

許無裹着爸爸給他留的大紅棉襖,中間被閆玉歡硬塞兩件毛衣,走路十分喫力,好在鄒餘也不輕鬆,腫着新靴子從臺階頂上一級級跳下去,差點摔得四仰八叉。胡玉脖子一梗揚言要他穿棉襖他就上吊,套一件薄薄的羽絨服,鼻尖都凍紅了,手縮在口袋裏難得拿出來。他還好藉口耍帥扯一條圍巾,把脖子捂住,其鬆緊程度不如直接穿棉襖。

閆玉歡從蒸鍋裏端菜出來,這時候漆奶奶拖着腳步叨叨走來,送一盤熱騰騰的糯米圓子。漆奶奶張着漆黑的嘴洞含笑坐了一會兒,掏出三個紅包,胡玉推吧推吧接下,容光煥發,鄒餘乖巧地說一聲謝謝,一氣呵成地遞到媽媽手上,比小廝靈巧迅速。許無眼也不眨一直看着漆奶奶,接過紅包,沒作多想,也直接遞給了閆玉歡。奶奶和漆奶奶都不動聲色地詫異了一下,閆玉歡反應很快地接過,憐愛地捏捏許無的小臉蛋。

胡玉終於捨得解下他的圍巾,口水三千,食指大動。

胡爺爺抽錢買了一箱小煙花,爆彩條的拉炮堆了半箱,胡玉拽着樁在電視機前不願意走的小孩到後屋,彩炮一點一拉一響,紛紛揚揚飄飄蕩蕩的綵帶落在瓷磚地上,被撿起來,用透明膠帶粘在門框。紅的黃的,綠的藍的,鄒餘伸手夠箱子裏的搖花,胡玉只好帶他們來到屋外,在漆黑的夜色裏看火光炸閃。不小心踏到空無一物的粉筆圈內,胡玉注意到了,汗流浹背不動聲色地拉着小朋友變換陣地。

鄒餘捏着三角形的煙花筒,許無兩手甩着搖花站在一邊,誓死不點火。鄒餘搶過一根搖花,左腿把身體支成懸空小饅頭,遠遠地湊近引線,腦袋一個勁兒往後撤。焰火“咻”地竄上天空。

噼裏啪啦,蹦卡拉恰。金色流蘇雨打在水泥牆上反彈。金色外面一層紫色,尾巴墜過拉下半滅的綠色餘韻。光彩豐盛而不刺眼,好像熒光筆在黑幕上劃出痕跡。

胡玉左看右看,偷偷從口袋裏掏出一隻皺巴巴的煙,對鄒餘許無挑眉頭。鄒餘和許無驚恐地看着他躡手躡腳點燃,湊到離鼻子一根手指遠的地方聞了聞。

“你們敢說!”胡玉得意非凡地警告道。鄒餘期待地看着他。許無湊近了一點,他喜歡聞煙味。

許無把拉炮裏的彩花丟到鄒餘背上,鄒餘以爲他拿摔炮扔自己,和他大吵一架。

新年裏,社區裏的其他小朋友讓許無體驗了一把有苦難言。幼兒園的一個女生大年初一找他們玩,鄒餘不小心把她頭上的假捲髮勾掉了。女生瞪着眼睛看鄒餘,把許無拉倒一邊。她扯着許無的羽絨服口袋,小聲說:“我討厭鄒餘!你討厭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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