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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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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幫奶奶和麪,窗外,胡玉跑過來,胡玉跑過去。

奶奶往肉餡里加了點鹽,拿筷子攪拌。天矇矇亮,胡玉不知道要去哪兒玩,跑沒影兒了,爺爺往路口瞅半天,眼皮貼到窗玻璃,被凍得揉眼睛。

“小許今天回來。”奶奶說。爺爺點點頭:“回唄。”

他看着奶奶的筷子沾上幾綹油浸蔫了的綠蔥,若有所思地帶着怯怯的語氣說道:“還是爸媽在身邊好一些嘛,總歸許無跟我們非親非故的。”跟胡玉不一樣,爺爺在心裏說,這最後一句終於沒敢說出來。

“那是。”奶奶認真地說道,不知道是在用心答話還是在用心拌肉餡。今天正月十五,晚上要大聚餐。

排風扇響,煙氣飄出窗外,爺爺摘下圍裙,鍋裏滾水翻着剛包好的幾個餃子,奶奶趴在臺面的瓶瓶罐罐裏找香醋。“你嘗幾個呀?”

“你喫吧,”爺爺披上外套,“我去轉轉。要不要給你帶過早的?”

“帶個酥餃。”爺爺一腳就要踏出門檻時,奶奶說道。

爺爺走到報欄前,發現閆玉歡也在那兒,朝他打了個招呼。“午班啊?還沒去學校?”爺爺隨口問道,一邊從口袋裏摸出眼鏡,掰開鏡腿兒。閆玉歡輕輕“嗯”了一聲,躲在報欄後,只露出一扇漆黑的頭髮。爺爺總覺得搭兩句話比較合適,閆玉歡又太沉得住氣,搞得爺爺心裏七上八下,不得不欲言又止。閆玉歡一直站在一面報紙後,好像在專心地閱讀一篇新聞,爺爺徘徊着走過去,鼓起勇氣準備問候兩句,閆玉歡卻突然閃開了,看一眼手錶:“我先走了啊,胡爹爹,辦公室還有點事。”

閆玉歡匆匆理好揹包,沒擡眼地朝爺爺點點頭,飛快地朝路上走去。爺爺尷尬地摸一把腦袋,有些惱怒,體會到一絲奶奶對小閆的不滿:總和他們格格不入似的,說不好聽點,好像當老師有甚麼了不起。爺爺定睛看去閆玉歡讀入了迷的版面,慢慢皺起眉頭,隨即耷拉下來,明白了閆玉歡的意思。

報紙上,一支西南羣山科考隊帶回新年第一條好消息。整幅版面都是對研究項目的介紹,只間雜寥寥幾句隊長的官方評語。報紙列上了科考隊負責人的姓名電話,呼籲對項目的支持。爺爺從外套的內袋掏出記事本,撚開紙頁,認真地記下這串號碼。

醫院門口賣米糕的人又來了,爺爺想買兩個,又怕拿回去就冷了。他想了想,還是掏出一張五塊錢的鈔票。轉經筒似的木模上飄起米白色的煙,溼漉漉的空氣網住爺爺的臉。爺爺摸着口袋裏的筆記本發呆。

“……人還是不多嘛,到處走走轉轉嘍。”賣米糕的人推着車走遠。爺爺折回去,在樓道口看到鄒凱走了下來。“喏,還熱着,給小孩子喫。”爺爺把米糕塞給鄒凱。鄒凱穿戴整齊,看得爺爺一愣:“哦……現在就出門?”

鄒凱點點頭,手指上勾着一串鑰匙,莫名尷尬地一笑:“我同學的車,去接許亮他們。”

“哦哦,我知道。”爺爺心不在焉地背過手,走向屋子。鄒凱走了幾步,聽到爺爺的腳步聲又跟上來:“忘記給他奶奶帶早點了。”

鄒凱把米糕揣進口袋裏,又掏出來:“我倆吃了算了,他們不知道睡到甚麼時候起呢。”

爺爺接過一個,過了一會兒才感到熱量通過皮燙到骨肉,默默把袋子塞進口袋。在路口和鄒凱分道:“路上小心啊,化雪,地滑。”

“沒事,雪都化的差不多了。”

雪都化的差不多了,爺爺揹着手走過小廣場,突然瞟了一眼樹底,一截黑褐色的樹根抵住潮溼的泥土。爺爺愣愣地看着,雪化後柔軟的地面好如沃土,沃土上,一隻凳腳踏住水窪,樹枝影子遮掩間,一個老頭攀住一截繩圈,腦袋向上探去。

爺爺看着老頭的身影在視野裏放大,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就到了樹下,託着老頭一舉,把他取了下來。

“您貴庚啊?”兩個小老頭蔫頭耷腦地坐在小長椅上,長椅被大雪壓垮,一坐下來就嘎吱作響。爺爺小心翼翼地問道。

誠然今天醫院人不多,在小廣場尋死不算冒險,然而畢竟不是躺於炕上敵敵畏一嚥了事,老頭畢竟是帶着獲救的希冀上吊的。老頭不語,慚愧般低着頭,雙手搭在膝蓋上。

老頭一頭雪發,眼瞼遍佈褐色的老人斑,皮膚褶皺着,時不時發出小心翼翼的嘆息。他神情複雜地看了一眼爺爺,眼裏籠罩着陰雲。爺爺感覺自己好像在照鏡子,沉默了半天,心裏飄過“世道艱難”、“好可憐”一類模模糊糊的想法。一隻手篡着繩子,無聲地敲着椅子腿兒。他想起口袋裏筆記本上那一串號碼,胸中一陣委屈,有一股感情抑制不住就要噴湧而出,爺爺掙扎着振作起來,不管不顧而體貼地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嘛,我可以……給你講講我兒子兒媳的事兒唄。”

胡玉小時候身體不好,常常發燒,大半夜趕去兒童醫院打針。小孩子手軟,打針時手掌下要墊一個藥盒子,用膠布纏兩圈,有一次護士手頭沒有藥盒子了,胡玉的手不知所措地蜷在兒童座椅扶手上,第一次感到每一滴藥液注射進血管都帶着一絲疼痛。

爸爸媽媽都讀了大學,工作是地質勘測,天南地北地跑,全是些荒地方。媽媽辭了一年工作陪他,然後和爸爸一起向大西南行進。爺爺奶奶把小胡玉接過來,爸爸媽媽住的房子大門一關就是大半年。

但也不敢出租,消失許久之後,他們又會回來,沒活可幹,跟孩子和父母膩上幾個月。胡玉不生病的時候很好動,媽媽喜歡帶他去公園曬太陽,專業對口地帶着他挖土玩沙子。爸爸喜歡游泳,經常不管不顧地跳到江裏去。

爺爺帶胡玉的時候,喜歡帶他玩健身器材,督促他早日學會在單槓上轉圈。奶奶每天做好喫的。奶奶對媽媽很客氣,因爲媽媽和爸爸一樣是學者,她對爸爸也很客氣,好像他上大學幾年,又外出工作幾年,結果變得有些陌生。

媽媽週六帶他去外婆家喫飯,媽媽有個姐姐,姐姐過幾年拿到美國的綠卡移民了。胡玉有很多新衣服,是這個姨媽送的。

媽媽喜歡打扮胡玉,也喜歡照相,但不喜歡給自己照相。她和爸爸最好看的照片是工作證上的一寸照,意氣風發,風華絕代。

有一天爸爸媽媽帶胡玉去少年宮的室內樂園玩,房間裏有很多哈哈鏡,胡玉指着凹凹凸凸的鏡面仰天大笑,忘乎所以。“你看你生的個小瘋子。”爸爸摟着胡玉的肚子,笑嘻嘻地對媽媽說。媽媽說的是:“甚麼時候帶他去科技館玩玩吧。”

最後沒有成行,一個週中的下午,一家三口去解放公園玩,買了一包玉米雜糧喂鴿子。回家的傍晚,他們順路去取了一個郵包,媽媽當場拆開,驚呼一聲:“是相機!終於寄到了。”

胡玉不明所以,爸爸興致勃勃:“我們先拍一張!”

爺爺聽了一耳朵指導,半信半疑地舉起相機,奶奶新奇地湊到取景器後,夏日漫長的晚霞下,一家三口亮亮堂堂地照了一張全家福。胡玉的頭髮長長了,媽媽想自己給他剪,擋眼睛,就先用自己的髮飾紮起來。三個人面對光亮的鏡頭,像對着哈哈鏡一樣開心。

第二天,爸爸媽媽提着行李箱匆匆出門,清晨的藍光裏爺爺奶奶摟過胡玉,對着登上出租車的爸爸媽媽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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