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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後 十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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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十七

上一秒鄒餘腦子裏還是蛋糕店檸檬色的糖漿,盈在奶油裱花上,他手裏的紙袋裏有二分之一塊鬆軟熱乎的手作蛋糕。進門後的第一秒他就聞到家裏充盈煙味,窗戶緊閉。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房子內外空氣碰撞,迅速進行交換,熱流形成漩渦,激起皮膚上的戰慄。他悄悄嘆了一口氣關上門,客廳綠色的窗簾微動,綠野仙蹤一樣的房間裏太陽尾巴的螢火搖晃。他在餐桌上放下紙袋,輕手輕腳走到主臥門邊,屏住呼吸,走鍾指針輕響,嘀嗒,嘀嗒,沒有。

他鬆了口氣,轉身找去廚房,阻隔了客廳空調冷氣的豎條紋玻璃門獻出其後樂高長條拼裝的人影。鄒餘嘩啦啦拉開廚房門:“都不在客廳吹空調,就把它關了唄。”

鄒凱在水池裏滅煙,睇了他一眼。他不想說話的樣子,衝他揮了揮手,眼睛固定到窗外不知所蹤的一點。鄒餘冷靜地看了他兩秒,慢慢關上門。

他抓起餐桌上的蛋糕,打開主臥門。主臥裏光線大亮,閆玉歡伏在案前寫東西,聽到門響,剛剛發現有人回來似的朝後看去一眼,“回啦?”她聲音沙啞,久沒說話一樣帶有沙礫滾過磁帶的質感。

鄒餘聽到她這種聲音只覺毛骨悚然,木然按照腦中劇本舉起手裏的紙袋:“和曾晚做蛋糕去了,給你帶半塊回來。”他走到母親桌前,把蛋糕壓在她的教學課本上。閆玉歡衝他展現一個微笑,鄭重其事地放下筆,怕破壞甚麼一樣輕手輕腳打開紙袋,紙袋拆開的聲音卻讓他太陽xue突突直跳。房間裏也開了空調,窗外的聲音傳不進來,空調吐息嘶嘶作響,鄒餘進來時房門沒帶好,門懸在半空躊躇不定。

他不想看他媽媽對着半塊愚蠢的蛋糕強作反應,不發一言轉身走了出去,他一動,閆玉歡的動作就停下了,彷彿要靠諦聽判斷他的心思,也更像不必在他面前表演後迅速放肆起來,中場幕布還未垂下就明目張膽偷懶的舞臺劇演員、毫無顧忌,鄒餘心底被忽視的感受終於還是明晰起來。

他回了自己房間,房間裏悶熱昏暗,早上出門沒開窗透氣,客廳被驅逐在門外、連同換氣的空調,一團凝滯的立方體。臨近黃昏,外頭起了些風,鄒餘於是沒開空調,把窗戶拉開了一點,日暮的光線把風送進來。

他玩了會兒手機,天色沉降,房門外一點噪聲沒有、半絲煙火氣不開,想着今天估計又是喫涼菜配饅頭,沒人準備做飯,冷冰冰的食物,夏天裏越喫越燥熱。他走進客廳一看,鄒凱還在廚房,菸頭成爲門上一個亮橙色的小方塊,綠野仙蹤變蛇沼鬼城,閆玉歡的門開了一條縫,可能是出來丟過垃圾,他不準備進去,在門口看了一眼,閆玉歡一手舉着手機刷,一手拿着咖啡杯的小勺,時不時往嘴裏送口蛋糕。

鄒餘靠着門框看着地面想了一會兒,沒有明確對話對象地出聲:“我找許無喫飯去。他下課了。”

一瞬間閆玉歡回過頭,鄒凱也拉開廚房門朝他探來,滿屋子亮度正朝下狂墜的顏色,反光都是灰底的煞白,爸爸媽媽眼睛的角落裏都在明明發亮,鄒餘煩躁又慌亂地掃一眼客廳的掛鐘,在此地渾身刺撓難以久待,認定他們和往常一樣默許後逃也似奪門而出。

出了門他纔給許無打電話,那頭是街道上燒餅攤和顧客交流的嘈雜,公交汽車沉悶的起步轟響,汽水開瓶的清爽咂舌,許無說:“喂?才下課,怎麼了?”

“出來喫飯,我想喫披薩。”鄒餘說,“你喫不喫?”

曾晚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陽從寬大的綠葉間垂下,走過江邊一灘輕泛漣漪的草地,有一對新人在草坪上幸福地拍婚紗照。太陽很曬,空氣很熱,新人很沉浸於自我,攝影師焦頭爛額,樂在其中。等紅綠燈過馬路的片刻,新娘潔白的紗裙淅淅瀝瀝折射夕陽的金光到曾晚眼睛裏,她像一顆美麗的鑽石,遙遙地對着鏡頭後千千萬萬將來觀察她的陌生人微笑。捧花擒在她手上,嫩綠的絲帶墜得很長,尾巴被風略略挑起,絲帶的反光像河。

曾晚在心裏頭造句,習慣性收留進“寫作可用”的合集,又知道這沒甚麼意義,意義已經倒映在她眼睛裏,一個尋常午後的瑰麗黃昏,早不寫記敘文了。好漂亮的婚紗,過馬路時她想,手邊的紙袋打在她小腿上,與牛仔短褲的毛邊摩擦。對面車站的站牌擋住了草地和婚紗,曾晚不由自主在想象中臨摹那件雪一樣純淨、珍珠般光潔、寶石一樣珍貴的婚紗,大放的裙襬,絲綢的手套,好漂亮的婚紗。

想到這些東西時她心裏很平靜,直到太陽沉落下山,她掏出公交卡準備上車,才又想起來人家是要結婚。結婚不重要。曾晚平靜中帶着一點喜悅想再看一眼新娘,公交超過站牌,草坪上已經空了,天色已晚到不適於拍照。

她想了一秒自己也許可能沒準應該有一天穿上婚紗的樣子,可能像十歲生日照時穿那件白紗裙一樣,蛋糕裱花一樣掐起的薄紗,珍珠當糖霜點綴,全身眼花繚亂的花邊,但頭是模糊的,暫時沒有髮型和妝容的概念,也肯定不能像十歲生日那樣只草草梳個蜈蚣辮,這在當時已是少有人會的手藝。不重要,紙袋坐在膝蓋上擋窗戶上沿吹下的空調冷風,被吹得窸窸窣窣,腦子裏被驚豔到的腦神經轉完了發條,她迫不及待掏出手機繼續看到第四百八十章的小說。

看了一會兒老爸來電,曾晚在車廂裏鬼鬼祟祟地低下頭壓住聲音,車窗外藍藍紅紅燈影掃過頭髮像諜戰片:“喂?我在公交上了,還有三站。”

老爸說:“哦哦,下車過馬路注意啊……”真操心。

“……煲了雞湯,等你回來喝!”老爸的聲音志得意滿。

接着是老媽的聲音擠過老爸和手機間的空隙傳來:“你可以帶點喝的上來!想喫點甚麼也可以買點……冰激凌就算了,少喫!”然後老爸抗議了一句。

曾晚嗯嗯啊啊地掛了電話,在逐漸擁擠的車廂裏臉有點紅。每次在公共場合和父母用方言通話總有種幸福的侷促感,並不是她們家只說方言,但方言捍衛親密度好像成了一項不成文的規則,哪天她張口就是普通話,爸媽一定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她只在偶爾裝可愛撒嬌的時候會和父母說普通話,或者應情應景說英文時方言轉換不過來。

祁訴發來消息,沒有備註的名是一個句號:晚上出不出來喫飯?

曾晚暗滅手機想了一會兒,額頭靠在車窗上顛十下。不了我爸煲了湯不我今天和鄒餘出去過剛回來不用了你們玩吧我有點累這是假話算了有安排實話但是好商務。不了我爸今天煲了湯。

好,有空再出來玩。

手機馬上要自動熄屏,曾晚趕忙點了幾下,找一個表情包發過去。她覺得有點尷尬,也有點煩躁,並不是不想和祁訴出去玩。他很有分寸,人也有趣,但是畢業之後,他們無論是當面還是網絡上的對話每一句間隔時間都在延長。

有種不知道再說甚麼的感覺。

初中和老師已經成爲過去。同學生活中有甚麼新鮮事不再知曉。作業沒有,考試沒有。初中知識變陳舊,新知識還沒學到——或者說由於不知道自己學到的與別人所學對等程度如何而不便洋洋自得大發議論。和玩耍相關的話說到空洞,客套加禮儀大過有意義的實際。曾晚本來有點着急,久無良策之後開始厭棄,一切都開始陳舊了。離暑假的開始越來越遠,離暑假結束越來越近,和炎炎夏日中開始腐爛的過去心生嫌隙轉而過分期待起新的劇情,尚未涉足的避難所,只因爲不知怎樣處理光想盡快拋屍,甚至沒有耐心等到新事件發生再判決舊案。

捨不得的情緒也會消散,太年輕了,對新鮮的期待壓過一切。車廂路過繁華城區道邊重重疊疊的重瓣花朵,影也重重,曾晚自覺有點無情地手指自動點開網頁小說,第四百八十二章。

但是跟鄒餘一起做蛋糕的感受還是很好,看了兩行她的思緒分岔與理解字句意思同步地想到,可能因爲他們本來就不怎麼聊天,花草樹木就事論事,很輕鬆,做蛋糕也是臨時看到街邊店鋪決定走進去的。可能她和他的對話本來就在一個固定的安全範圍,甚至不像和許無總要權衡一下甚麼事不應該脫口而出,如果許無今天不上課他們本來要一起逛街,蛋糕店店主人很好新鮮出爐的蛋糕胚有股焦糖香。餓了,她餘光瞥了一眼膝蓋上紙袋,回家就和爸爸媽媽把它分而食之。雞湯,蛋糕,估計還有一些愛喫的菜,我還可以買點冰激凌回去,雞湯下麪,喫飯時看一部電影。飯後有空更可以去超市散步逛逛。

一個美好的夜晚。曾晚開心起來。

祁訴今天也有課,但上午已經上完了。兩小時英語兩小時化學,中午回家路上找個小店喫一碗牛肉麪。街面在修路,灰塵四揚,陽光下空氣金光閃閃。

他回到家,房間裏空調已開,媽媽接了個電話又出去加班,爸爸關在書房打視頻會議。他的書桌上擱着玻璃盤盛上一堆切好的水果,還有一袋內壁沾水珠新鮮蓮蓬,水果喫不完被他冰回冰箱,順手取一瓶風味酸奶。

木地板上盤腿坐下,牀腳的收納箱正好當作小桌,空調直吹不到,涼意輕柔浮動,蓮蓬在室內散發出青草香氣,入口嫩甜。他一邊看小說一邊喫蓮蓬,懶得起身把垃圾桶拿過來,袋子裏蓮蓬殼慢慢淹沒還未剝開的果實,伸手進去找時嘩嘩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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