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後 十八 (1/3)
後十八
胡玉不知道閆玉歡不知道鄒餘也害怕只害怕程度不如她。閆玉歡害怕的事自己都不敢跟自己說。
對於婚姻她已經看開了,看開了之後的擔憂說明她還沒看開,只是不再這麼稱呼,說這是爲了兒子着想。爲兒子着想也無可厚非,雖則所有行動由於經濟和權力的原因只由她決定,行爲一旦產生就無可辯駁,不管到底對鄒餘有何種影響,但畢竟決定權在她手上,或者說只有她能夠行動,否則所有人就會困死在原地永遠動彈不得。
所以閆玉歡最大的情緒並不是害怕或者擔憂,反而是類似於工作繁重壓身的煩躁,她決定不破不立,因此承擔起“破”的堅硬和“立”的靈活。她默默諮詢所有手續,商討文檔,串訪機構,也和鄒凱商量。鄒凱幫她收集數據,跑地方。所有事都在做的途中變得順暢和明朗。鄒凱問她誰跟鄒餘說,閆玉歡當天正在和胡玉碰面,胡玉有項作業要麻煩她幫忙,思考不到兩秒她就決定參考胡玉的意見,這些天做各種事教會了她略微信任一點別人,淺層次上信任大型社會機械裏投入工作的每塊小齒輪,深層次上信任熟知的朋友,保留感情,但釋放想法。胡玉並不奇怪。
有些事發生之前大家都有預感,雖然所有預兆都是在事情發生後才變成預兆的,可是劇情的走向有它的路數,大家心裏都有通俗的劇本。
閆玉歡說話時很平靜,完全是強硬女權主義氣勢,胡玉依稀看見了年輕時候的奶奶。她波瀾不驚,所以胡玉也並不知道她真實的害怕,也不知道所謂母子連心,閆玉歡的猜測和鄒餘的隱隱察覺絕無二致。
暑假過半時發生了一件事,半夜許亮給胡玉打電話叫他幫下忙,胡玉幫一臺救護車把許亮送進了醫院。胡玉覺得不行,又打電話叫來了鄒凱,那時孩子們還住在出租屋。鄒凱幫許亮跑前跑後,住院陪護,閆玉歡空閒時接了兩天班,沒告訴奶奶,沒告訴孩子。
許亮選擇出院後,鄒凱和他談了很久,胡玉沒參與卻見證了任何一場決定。他也有自己的事在忙,終於忙出一點頭緒,找閆玉歡最後解決了作業的問題,才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和倆小孩的交流問題上。
閆玉歡心平氣和地說:“……許亮叫我們甚麼都別跟許無說,依他的吧。”
她眼睛明亮,顯現出斬釘截鐵的堅定,好像在她的這個時期可以把任何亂麻一刀斬斷。她的語氣裏不太抱有同情,當然也不會有敵意,她甚至對鄒凱也沒有敵意,有時候她想自己是否只是受不了所有演員洗來洗去總是同一套牌的生活,整場戲都靠一班人馬演繹的話,也太經濟太市儈太無聊。
通俗地說她覺得鄒凱和許亮有染。不由得想起以前鄒凱告訴她不必和胡玉或者許亮家走得太近,事與願違,越走越近,也不知道他當初到底在告誡誰。鄒凱有點太關心許亮和他的家事了,讓閆玉歡感到厭惡,最開始覺得鄒凱多管閒事,不久多管閒事這個詞已經囊括不下範圍,閆玉歡想到了“趁人之危”,但是她還笑自己趁人之危到底意味了個甚麼鬼意思。
然後漸漸嚴肅起來了,這甚至不是趁人之危,是更不體面的惻隱之心,表面上完全像因爲別人可憐而暗生情愫。許亮在自己的生活裏掙扎,鄒凱反而聖母降臨似地愛上,閆玉歡一這麼想,就感覺渾身長刺。
胡玉說:“……其實你可以和鄒餘直說,這個年紀遮遮掩掩還不如心直口快,他自己能調整好的。”聽到這句話閆玉歡突然感到一陣內疚,想起胡玉的家事,她實在找了個好對象當參謀。她有時認爲鄒餘和胡玉性格有些相像,於是更信任胡玉的話,本來還打算加以斟酌衡量,事實上已經信以爲真,這麼思考最方便快捷。
當然胡玉也把事情想簡單了,他紳士禮貌地不問原因,同時高估了閆玉歡的責任心,也低估了她的任性。閆玉歡也不打算和胡玉全盤托出,她心裏已醞釀成型全部的完美的想法,所糾結的只是最瑣碎的小事。沒有甚麼能阻擋她。
她看不起鄒凱的優柔寡斷,時間越長,越焦躁不安心煩意亂搞砸一切的是他,三天兩頭換工作坐立不安怎麼都不滿意的是他。她好心,願意犧牲自己終結他的不滿意。
那天,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那天,她被姑媽拉去廠裏聯誼會,在簡陋的木板鋪的舞池裏遇見一表人才的鄒凱。姑媽跟她咬耳朵,然後二十幾歲的孩子們半推半就答應了見面。彼此都不信任,臉倒紅了,有幾分真說不出來,年紀增長後才能發現年輕時任何臉紅中自尊都要大於一切,但年紀增長後很多人把能意識到這一點的自尊都拋掉了。
閆玉歡立過誓,雖然只是草率地在心底喃喃幾秒,絕不拋棄自己的自尊,也一定要和有自尊的人一起生活,鄒凱已經讓她無比失望了,他早被不知所措攪亂了,他被自己救世主一般的責任心衝進了卑微的俗世。
這是閆玉歡給他作的後記,這本書已經翻篇。
胡玉覺得沒自己甚麼事了,直到某一天接到了鄒餘的電話,鄒餘張口就問:“我媽跟你說了甚麼?”
胡玉聽出他語氣裏的驚慌,有些詫異,他還以爲鄒餘早就能看出自己父母多年來愈加顯著的問題,不免也有些慌,吞吞吐吐地說:“還能說甚麼?……她、她告訴你了吧?”
鄒餘不說話,兩邊各自呼吸了一會兒。鄒餘的聲音裹着電流雜音:“你跟許無說了嗎?”
爲甚麼要我跟他說,胡玉覺得好笑,並且荒謬,訝異得不知如何反應。過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鄒餘問的是“我媽跟你說了甚麼”,不是“我媽跟你說了沒有”。
“發生甚麼了,我不知道,你媽只問了我該怎麼和你說他們離婚的事。”胡玉認認真真回答。
鄒餘明顯懊惱地猛出一口氣。兩邊又呼吸了一會兒,他說:“我媽要帶我去北京。”
胡玉滿腦袋冒泡泡似地冒問號,隨之泡泡破裂問號消失意思明朗。哦,胡玉想,不只是離婚,閆玉歡決定整局翻盤,遠走高飛了。
“我跟他說,你先別跟他說。”鄒餘說完這句話,突然卡殼了一下,覺得似曾相識似的。
許無在玻璃窗反射燈光而非陽光的這一面捧着塞滿冰塊的玻璃杯降溫,玻璃杯裏有淺綠色的檸檬茶。杯底有時撞到大理石桌面,漂亮的鏗鏘聲彷彿金蟬高叫。他面前攤着作業,正在問曾晚物理題。
曾晚在喝奶茶,稀溜溜喫着奶凍,筆尖點在草稿紙頁頭,入神地凝視題幹。“不知道,還沒學到這。”曾晚放棄了,把杯底磕到桌面,鉛筆靈靈在薄薄一張草稿紙上翻了兩圈。
許無歪着頭放空,書店二樓平視與主乾道交錯的窄馬路,盡頭處可以看見正在降落的後半日,陽光發黃了。“那就不寫了,”他啪地關上習題本,注視着曾晚撿回滿桌面散亂各種顏色的筆的手。
“我們去喫冰激凌吧!”他提議道,之前聽說附近有家糖水店口碑爆棚,二樓帶自習空間的書店在曾晚高中附近,她上省實驗。
“好啊,”曾晚欣然道,“你要是不回家喫飯的話,順便一塊兒考察考察我高中伙食水平。”他們這兒的高中午晚餐都可以出校喫飯,一個城市頂尖飲食羣落雲集各所高中周邊,知識就是生產力,或者飢餓的大腦是。
“徐州最近在幹嘛,怎麼沒她消息了。”馬上就要開學,陸陸續續進行起最後的狂歡,也有很多人或者他們的父母抓住最後一兩週機會出省出國玩一票大的。許無以爲徐州也是,可能正泡在馬爾代夫冰藍的海水裏曬太陽。
“沒有啊,”曾晚說,“她在家。……不知道在幹嘛,可能外面太熱了懶得出來。她考上一中國際部了,你知道不?”
許無“哇”了一聲,有種異樣的開心爬上心頭,“那她如願了!”
“算是吧,”曾晚揹着手,看着白色的涼鞋帶在斜照日光下的深灰影子,“那個,尤深也上的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