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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三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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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在一個部隊學校,山裏,本就入冬的天氣更涼。被子可以自己帶也可以睡統一發的,袁阿姨說發的被子肯定又潮又硬,家裏沒備多餘寢物,前幾天緊急下單給許無買了一牀輕羽絨被。

袁阿姨替他收拾東西時很仔細,許無說他可以自己收拾,袁阿姨斬釘截鐵地一擺手讓他做作業去,最後再自己清點。袁阿姨在家已經開始如魚得水,神奇的是許無好像也有點喜歡她了,最初的侷促過去後袁阿姨時而會表現出雷厲風行和不耐煩,特別是在許亮習慣性沉默的時候,她會說我們買這個、這樣做、明天解決、下個星期搞定。

許亮不出差的時候下班比較早,有幾天心血來潮要給許無送晚飯,許無瞪着眼睛在擁堵的學校門口找許亮的身影,許亮站在角落裏津津有味地看送飯家長大呼小叫的親情百態。許亮說飯菜是袁阿姨做的,又遞給許無兩杯奶茶,說學校附近這家店排了好長的隊,他看時間還夠就去買了兩杯,跟同桌一起喝。許無趁自己臉紅之前趕快跑進了學校,他感到拐進樓道前許亮還在欄杆外一直看着自己。

許無覺得袁阿姨似乎也有工作,雖然盤算起來她似乎不怎麼出門,但一天到晚分明是許無不在家的時間最長,如果在他早七晚十間袁阿姨出門工作八個小時,他也察覺不了。袁阿姨有一隻暗紅色殼輕薄筆記本電腦,許無在家的時候沒見它打開過,但它一直放在客廳大餐桌一角。

一早袁阿姨把許無的行李放到門口,在山裏住一個星期,行李有一個書包,一個大提袋,一隻桶。許亮問要不要他一起把東西提去學校,許無慌忙擺手,余光中好像看見袁阿姨忍不住笑了一下。

大巴里的氣氛很快活,雖然班主任很嚴肅,一中學生慣會在可堪容忍的限度內極限地放肆。許無本來也很快活,大有摩拳擦掌盡力肆意之感,結果一上車就睡着了。快到目的地時醒來,一車同學睡得四仰八叉雷打不動,每次集體出行最愉快的一段旅程就這麼咔嚓斷片度過,許無稍許遺憾。

亂哄哄地下大巴的時候,張珏站在行李夾層口幫忙取行李,他的揹包掛在一邊肩膀上,矜持地小幅度搖晃,一隻只提包行李箱從他手下運出來。張珏笑起來眼睛像狐貍,他老是笑着,笑着把許無的提包遞給他,還特意提起來幫他緩衝一點重量。

“噢,謝謝!”許無適應着在冷空氣裏變重的腦袋反應稍慢地回應道。

張珏的眯眯眼在淡色陽光下流出一線玻璃光纖一樣的彩光,白皙的鼻樑上出現幾道淡淡的笑紋:“哎,等會兒是不是直接分組行動了,等等我們一塊兒走唄!”

“噢,”許無眨眨眼睛逼自己迅速反應,還是手足無措了一瞬,“那我叫他們一起。”

“嗯。”張珏看向下一個過來拿包的人,笑納下絡繹不絕的感謝。

張珏比許無高大半個頭,但許無這兩個月長高了,所以張珏一定比鄒餘高。他和人並排走的時候喜歡微微側着身子,書包掛在朝外的那一側,顯得很親熱。他身上有種自知迷人又理直氣壯的氣質,相形許無覺得自己簡直是小孩。

身前幾步張君和餘卓聊得熱火朝天,他們不知道甚麼時候變成熟識,餘卓甚至伸手打了張君一拳。一行人浩浩蕩蕩上山,走着邊路枯草伏地的土坡。爬過一個堵路的大石塊,張君假裝不情不願地攙過餘卓的胳膊。張珏很會照顧人,停下來站到石頭的一邊,伸手給身後的女生借力,許無於是到另一邊,半蹲在石塊上拉那些凍得發紅幹得起皮右手食指削尖的手,兩個人門神一樣等到他們班全部走過,遠遠看着另一個班提溜着班牌繞路過來。

“走。”張珏一步跳上石頭,竹節蟲一樣拔地而起,長胳膊長腿好玩兒似地朝許無撞過來,眼睛又變成撒嬌或是譏誚或是討好或是神祕的眯眯狐貍眼。

等他們在山中學校食堂門口集合,領好衣服回寢室收拾一通就可以喫午飯。寢室分男女按照花名冊順序分配,但按甚麼順序區別不大,因爲一個房間可以塞十六個人,幾乎就是全班三分之二的男生或女生。班長每個寢躥過來大叫飯前有教官來檢查內務和豆腐塊。怨聲載道。

寢室裏立馬鬧哄哄,但大部分聲音是拉鍊、塑料袋、瓶罐碰撞,甚至紙張摩擦。有人把一整套作業帶過來,抓緊時間翻身上牀就着窗外陰天光線做起來。張珏看了那個同學一眼,彎了彎嘴角,注意到許無目光被他吸引過來,朝許無眨了下眼睛。

許無很快和張珏熟悉起來,他對願意跟他表示親近的人幾乎都產生了一種感激的心理。符遊因爲首字母關係跟他隔得比較遠,沒有分到一個寢室,許無每天就和張珏同進同出,張珏也好像對許無很有好感。走在路上、隊列裏、通勤齊步走時很多人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淡淡懶散地隨意回應一兩句,對許無則像照顧弟弟似的,說話時也總是盯着他的眼睛。

許無很感動,同時紅燈警報告誡自己不要太把這份善意當回事了,因爲張珏很有可能只是習以爲常地大發善心,並沒有和他深交朋友的意思。他不能像依賴上胡玉、鄒餘,甚至祁訴那樣依賴上他。他也早就十五歲了。

張珏甚至比他小,有一次睡前閒聊張珏告訴他自己是一月份生的。“那你早上了一年學?”許無仰起頭問,後腦勺碾在枕頭上。月光通過毫無屏蔽的玻璃窗戶照進寢室,冰冷的牀架反光,窗外有教官巡邏,屋裏零星鼾聲四起,給小話打掩護。

頭對頭的張珏聲音埋在被子裏,臉朝向牆壁:“對。但是跟同年出生的人一塊兒上學的話,我很容易變成他們之中年紀最大的。”

“有甚麼關係嗎?”許無氣聲帶了點笑。

“沒甚麼關係。”張珏好像有點困了,聲音懶懶的,但繼續說道,“早上一年可以騙人說我小學成績太好跳級了。”

許無沒有再說話,教官的手電從窗戶外晃進來,在白色天花板上刺眼。他閉上眼睛,山裏夜晚很冷,袁阿姨剛買的羽絨被很暖和,腦袋裏很滿,晃一晃甚至還能浮起來幾個化學式,白天踢腿很累,用不着幾分鐘就能困暈過去。

一早列隊進食堂打飯,張珏要去喫餛飩,許無在饅頭窗口拿了兩個饅頭一碗粥就去找座位,這時撞見符遊,許無趕忙打了個招呼。

符遊黑眼圈看起來更重了,目光在他和正朝這邊走來的張珏間轉了一圈,表情更加晦暗,沒精打采地招呼:“嗨。”他好像很想快點走開,看到張珏被一個同學攔在半路,這才總算慢下腳步,和許無並行了幾步。

“你跟張珏混熟了?”符遊關切地問許無,許無聽到這句話突然感到不太舒服,但誠實地點點頭:“他人不錯。”

許無覺得他這麼說算給了符遊一個信號,意思是符遊跟他還是更熟一些,張珏只是作爲外人在他們之間被評論,回學校之後他當然還是會和符遊接觸更多,他不想讓符遊不快。不過他以爲符遊不是那種會介意的人,就像祁訴從來不會。但祁訴本來也不是符遊。

符遊表情有點僵硬,但好像不是怪罪許無的意思,稍顯慌亂地點點頭,勉強說道:“當然。”

許無突然想起來:“哦,你好像跟我說過,你初中和他同班吧?”

“嗯。”符遊又點點頭。

兩人走到了班級長桌前,座位是隨便坐的,零零散散有空位。兩人沒再多聊,符游去找他同寢的同學,許無找了個空座比較多的地方坐下來。張珏還沒過來,許無剛把餐盤放上桌,右邊呼啦啦來了一羣散發洗髮水香味的女孩,迷彩服扎得整整齊齊帽子把臉遮了個嚴嚴實實,仍舊不費力氣就能看出是一羣有朝氣的姑娘們。打頭的是林和,一身上下打理得乾乾淨淨,長馬尾甩在背後,端餐盤的手卷起袖口露出手腕,回頭招呼她的一幫姐妹。她沒注意許無,在他旁邊坐下後才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許無拿着饅頭跟她打了招呼:“嗨。”

林和第一時間沒太在意,下意識回應了一聲,下一瞬間突然又轉頭看了他一眼,一閃而過的眼睛出現奇異的光。她的那一邊突然發出一聲驚呼,幾頭長長短短深深淺淺的辮子在許無視角里前後交錯又閃開,然後幾張白白淨淨的臉齊齊看過來,許無舉着饅頭覺得自己像個傻蛋。

許無定住動作不知如何反應,有個女生臉頰微微泛紅,目光更明亮了一點。林和笑着指指她:“她叫鄧芹,你認得吧?”

其實不太認得,許無趕忙點點頭。那邊傳來一聲怪叫,接着開花一樣笑開了,窸窸簌簌不知道說了些甚麼。林和突然擡起頭,看了一眼許無背後,許無回過頭髮現張珏走過來了。在許無轉頭的同時,林和和張珏好像完成了甚麼神祕的眼色交換,許無再定睛,林和笑嘻嘻地看向他,張珏也心裏有數般露出一個第一次在他臉上出現的表情,有點疑慮有點寬容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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