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七 (1/2)
七
鄧芹在許無耳邊絮語,眼睛跟隨着舞臺陰影裏衣服閃光的候場人員:“那個是我們初中舞王,每次活動她都要跳舞。民族舞,從小學,你看她頭髮多長!”
許無側耳聽着,舞臺亂跳的燈光閃得他眼睛不適,於是側過臉看着鄧芹。鄧芹扒拉過他下巴堅持對着他耳朵說話:“我們還有個同學很會唱歌來着……從帶你去喫草莓冰激凌到我給你的自由過了火……不過他沒讀這個學校。”
鄧芹神采奕奕地東張西望,許無呆坐在圓板凳上不知道手往哪兒放,於是撐上膝蓋,托住下巴。鄧芹一扭頭沒看到人,隨後手快地呼嚕上許無頭髮。他頭髮軟,反正沒甚麼型,他眼皮也軟,慢慢地擡起來看她,動作很遲,畫面剝離出單獨開啓慢鏡頭似的。
四周嘈雜,說話聲中凳子腿被無意地踢來踢去,每個人都沒怎麼長眼睛,場地也沒怎麼長腦子,上千個刑具一樣的硬板凳擠擠挨挨不留餘地。後臺人員不避諱被聽到,笑聲大雁一樣拍着翅膀盤旋。晚餐時間還沒結束,大多數人下來踩個點望個風,然後陀螺一樣旋迴去搜刮小賣部糖水鋪,校門口擠滿了被藏在書包內層的手機召喚來的外賣小哥。陸續更多人進來坐下,搶佔好位置,主要是幫朋友佔位置。許無和鄧芹坐着聊了一會兒,林和走過來,挑起鄧芹的一縷頭髮:“美女,注意你很久了,賞臉和我坐坐?”
鄧芹回手勾住林和的手腕,仰起臉嘻笑。林和突然拉起她長長的風衣,露出鉛白色的裙子,和鄧芹一樣的材質,款式稍許有別,微微蹲下身,裙襬落到相同的高度。兩個女孩湊起頭神祕地哈哈大笑。
“不好意思啊帥哥,我就把她帶走了。”林和勾手挽起鄧芹的手臂,彎着眼睛對許無說。林和笑的時候,眼睛裏也有一絲審判樣的亮光,莫名威嚴,許無被她嚇到過好多次,他揚起笑:“悉聽尊便。還回來嗎?”後一句可憐巴巴似地對着鄧芹。
“噢,那得考慮一下,”林和搶話,兩隻手抱住鄧芹的手臂,兩隻空蕩蕩的外套袖子在親暱中鋁皮罐子一樣癟下去,“女之耽兮,不可在一棵樹上吊死呀——”
許無笑起來:“忠言良藥!”
林和手指豎到嘴脣前:“別外傳。”
林和和鄧芹正要往後面的座位走,張珏從前面的入口出走近來,他不知道哪裏翻出來一頂黑色呢帽,剛進門引起一陣注目,甚至有人歡呼,於是很快摘下,掛手指上轉起來。他坐到許無旁邊的圓板凳上,拿起許無給他放的校服。林和看到他,淡淡地揚起手打了下招呼,鄧芹只看了一眼。
過了一會兒張君路過,背景裏熙熙攘攘,人羣鼎沸,張珏把帽子丟給他。“他的?”許無問,“有節目嗎?”
“沒有。”張珏目送張君走開,所向之處羣男環繞,“時尚獵手吧。”
張珏的朋友也坐過來,晚會還沒開始,觀衆席已沸反盈天。許無看到了後排埋頭寫作業的一幫人,騷亂被鎮壓下來後,壓着校領導“逐夢高考”的韻腳,寫作業役越發理直氣壯。
他看到張君又在和餘卓說話,符遊在和後座討論題目,鄧芹捂住嘴巴靠到身邊朋友身上,每個人都和諧地做着自己的事,一派真實、坦誠、自然,歡樂的泡泡從每個毛孔裏溢出來。粉色的燈光映上穹頂,鑽石項鍊被扯斷,燈光分灑四濺,眼睛有如碎玻璃塊,一片一片跳動。
張珏不知道甚麼時候退出和朋友的笑鬧,身邊安靜下來。許無離開舞臺上舞蹈的長髮目光挪向他,卻見張珏正在發呆,眼睛微眯,盯向人羣縫隙間的虛空。許無想了一會兒沒理他,剛轉回頭,袖口又被勾住,低頭髮現是張珏手指揪着他校服的鑲邊玩兒:“好玩兒嗎?”
張珏衝他一笑,皮包骨的臉頰在豔色燈光下顯得質地柔和,他說:“好吵。”
這麼嬌氣嗎?許無心想,又突然感覺一股酸澀,熟悉感傾巢而出,好想他突然間長大了,開始承擔別人的嬌氣了。角色轉變,許無看着張珏,有時覺得像通過另一個人的目光看向自己,是這樣嗎?
但是猛然間張珏又離他很遠,整個人刷上一層疏離,剛剛那句抱怨似乎不出自他口而是許無的臆想,他變的冷漠。他百無聊賴地觀察其他人看錶演、談天說地、喫零食,許無發現自己袖子輕了,張珏早就收回手,不認識他一樣。
只是幾個瞬間的感覺,背景音樂聲音拖長,音符膨脹,膿流滿地,滿是燈光的地□□育場顯得髒髒的。許無還沒來得及傷春悲秋、想起之前和張珏打得火熱時被張珏冷落的前好友,猛地滿場爆發掌聲,原來還有那麼多人在分心看節目。
許無差點被嚇了一跳,發現張珏也在鼓掌,甚至似乎叫了聲“好!”舞臺上孔雀似的長髮姑娘深鞠一躬,翩然退場。張珏眯起眼睛笑,躲在人羣陰影裏肆意妄爲的狐貍,沒有義務在乎別人的敏感纖細。
浮躁裏許無反而感到張珏的不悅,冷靜,嗤笑,敵意和憂鬱。許無默然,旋即又振奮起來:朋友不就是來分擔這些的嗎?他飄飄然覺得自己開始懂得如何在這個陌生的學校生存下去了,因爲它不只有遊刃有餘的鮮亮完美,繁華中暴露脆弱的一角,比鄧芹更像他融入的機會。
張珏笑着撞上他肩膀,開始和他說起甚麼。
散場後還剩倆小時晚自習,回到班上,鄧芹終於開始喫她的草莓盒子蛋糕。語文老師雙拳難敵五十顆躁動不安的玩心,答應給他們放電影看。
語文老師年輕,男性,性格溫和,張珏語文好,被他揪作語文課代表,播放電影后他不想呆在班上,讓張珏坐到教室後排幫他看班,自己回了辦公室。後排燈沒關,梯形光線往前排攀,前排投影光瑩瑩,忽暗忽明。
許無和符遊坐在倒數第二排,光線算充裕,電影緊張刺激而作業也臃腫誘人,許無屈服於同桌及後座的你爭我趕甩出作業寫起來。張珏就坐在後座的後座,沒有桌子,百無聊賴地把手搭在後座椅背上,時不時和後座扯句閒話,打擾他寫作業。他們倒是很熟,後座並不煩他。然後後座的同桌也加入閒話隊伍,語文課代表帶頭造反。
還有不知道在專心看電影還是專心寫作業的人噓他,張珏一笑而過,見有女生瞪他,才壓低了聲音。
課間放風,一茬一茬的人跑過門外走廊,通過窗戶看到他們在放電影,嗷嗷大呼小叫,有人背起書包開溜,留下一連串反派的笑聲。
他們講話一直沒有帶上符遊,許無於是也沉默不語,他偷偷觀察符遊,發現對方神色如常。第二節晚自習開始後座不知道竄去哪裏坐了,後座同桌開始狂寫作業兩耳不聞窗外事,張珏坐到後座位置上,許無時不時感到張珏在盯着自己。教室裏陰冷冷的。他倒沒來打擾,許無回頭拿書的時候,也只看到張珏拿着後座的筆在轉,偶爾翻翻後座攤開的課本,狀似還有閒心複習。
電影閃過愛情鏡頭,班裏噫籲嚱一片,烘焙出低低的笑聲,張珏拍拍桌子。許無聽到他嘆了一口氣。最後半小時,大部分人鳴金收兵,亂哄哄共注目電影的收尾高潮,符遊也停了筆,問許無兩句劇情。許無半寫作業半看電影沒落下多少情節,興致勃勃地跟他講。過了一會兒符遊開始收書包,張珏踢了踢他的椅子,許無回過頭,張珏仰身靠着椅背,燈光自上而下打在他眼皮上。
張珏對他笑,問他元旦是不是要約鄧芹出去玩。許無說:“沒,我有課。”張珏顯出驚訝的樣子,隨後揶揄地笑了,許無沉默避開目光,覺得張珏今天似乎心情很不好,一直表現帶刺。張珏突然跳起身,俯身拍了拍許無的肩膀,簡直像要把他壓到桌子上,笑着大聲說“新年見!”聲音在許無耳邊正好略高於電影的片尾曲。燜了兩個小時的爆米花炸膛,班裏亂成一片,到處有人在道拜拜,張珏走到自己座位上,包也不清,甩上書包就走,用腿把椅子往桌底一推,在門口撞上他朋友,很高調地攬過朋友肩膀,一閃身併入人流洶湧的走廊。電影播放完自動退出,投影桌面海一樣的藍色,班長路過講臺順手關電腦,圓圈loading幾秒。
符遊慢吞吞地收拾好書包,靠在牆上看許無給他讓位置出去。符遊面色輕鬆,雖然難掩一種鬱鬱寡歡,卻有種撥雲見日的好心情,許無奇異地看着他,符遊和他擦肩時,還能聽到哼歌聲。“元旦快樂!”符游回頭說,順手撥了撥許無書包上他給選的小兔子,一學期飛也似地居然就快過完了,兔子還是開學時買的。符遊不和他對視,瘦骨伶仃地擠進走廊,誰也不等,踉踉蹌蹌也不以爲意。
許無等鄧芹跟一衆朋友卿卿我我揮別,中途神遊,猛地想到曾晚難不成會有這種感覺嗎,和徐州談天,和花齊閒聊,而這兩個人不知道怎地勢如水火不共戴天。曾晚比他們任何人都和徐州親近,和花齊畢竟都是姑娘,關係還好,她會覺得如此古怪,尷尬,忐忑,莫名其妙嗎?
和鄧芹擠到校門口,人羣旋風一樣還在呼嘯,外邊夜晚銀河旋渦一樣閃亮。空氣清新冰冷,走向地鐵的路上終於能聽清彼此說話,明天就是新年。
鄧芹笑嘻嘻地望着他,問這學期感覺過得怎麼樣?“還有半個月呢。”許無說。“有多大區別?”鄧芹搖搖手指,“元旦放完假就別想每天睡夠六小時了。”許無笑,看向一路海浪泡沫般湧動的漂浮的學生,都是他的同學,喊叫、打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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