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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八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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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一拉開陽光普照,許無睜開眼睛已經十一點了,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

寒假除了上課顯得空蕩,打開手機不知道找誰玩,心裏平靜得像死了。連日觀察發現袁阿姨工作日下午三點到六點出去上班,晚上有時會在七點半出門,那時許亮一般躺沙發上看手機。

正午書桌上一團陽光顫抖,像一塊溫暖的熱果凍,曬出木頭的香味。直到日頭西下,直視夕陽暴盲一瞬,然後萬家燈火開始顯色。這個家廚房朝向和初中那個房子一樣,一到傍晚整個狹小空間紅澄澄,瓷磚刷上粉色,許無不常進去,偶爾走過門口朝裏望望。冷冷清清的米味,菜品整整齊齊套好罩子收進冰箱,乾淨得不留幾分煙火氣。

他倒了一杯熱水回房間,一連幾天沒怎麼和人說話聲帶萎縮。剛坐到椅子上還沒想好做哪些事打發時間,出乎意料收到袁阿姨的消息,自從他們互加微信還沒在線交流過。兩個人今天都不在家,許無想也許是告訴他晚上自己喫。袁阿姨發過來:

晚上我們出去喫吧,你爸爸晚上有事不回來。

順便去逛逛街,給你買件新衣服。

許無篡着手機發了會兒呆,有點忐忑又馬上高興起來,剋制地回了一個:好。

你等我一會兒,過一刻鐘出門,我們地鐵口碰頭。

鄧芹偶爾和他聯繫,比如發過來一張可愛毛絨熊的圖片,比如她笨手笨腳織的一段前窄後寬的圍巾,有時問他作業題目。她過年回老家,沒法和他或者和林和她們一起玩兒。看空間,常常能在一堆色調鮮亮的奶茶甜品文具書本街景縫隙裏看到林和的影子,但她本人不怎麼愛發。張君空間乾淨但數據卡精緻。餘卓空間絮絮叨叨,陳萱則轉發多。符遊看起來就不是愛用社交軟件的人,但和許無時而聊幾句,小窗選手。

張珏幾乎是個空號。

鄧芹會發三天可見的自拍,一分鐘能有二十幾個贊。

許無出門時正好收到鄧芹發來一張整桌滿漢全席的圖片,片刻間被樓道寒風凍住的手指發狠緊關上門,等電梯的空隙跟鄧芹回話。還沒打完字微信又跳出消息,分神看一眼,袁阿姨叫他注意晚上外面風大……

……記得戴帽子手套。

許無摸摸頭,帽子安安穩穩,圍巾也裹得脖子很暖和,除了手套他不愛戴。不知道給袁阿姨回一句甚麼,有點不知所措,有點感動。

走在路上他忘了這件事。和鄧芹聊完電子目送她去喫飯,才發現已經自動站定地鐵口,袁阿姨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戴着墨鏡的身影正隨扶梯緩緩上升。許無一下又很侷促,假裝沒看見她低頭徘徊。

袁阿姨已經看到他了,再一擡頭,就見袁阿姨墨鏡下的嘴角上彎浮現笑容。“沒戴手套呀?”袁阿姨眼尖一眼就看見許無沒來得及收回口袋的手,許無剛想回一句辯解,袁阿姨已經移開目光也似乎移開了注意力。許無鬆了一口氣。

“有沒有甚麼想喫的?”袁阿姨和許無並肩,微微攬着許無的肩膀走出地鐵站風口,袁阿姨想說一句你可以在避風的地方等我的,已經過了這句話的氣口,許無搖搖頭。“都可以”還沒在嘴巴里滾一遍,袁阿姨已經看懂了他的意思,“那我們去喫火鍋吧,暖和一些。”

許無點頭。三分鐘腳程處就有一個大商場,許無沒來過,袁阿姨熟練地帶他繞路進了一座偏電梯,直達五樓一家熱氣蒸騰的火鍋店,滿鼻牛肉湯的鮮味。

許無盯着火鍋熱氣緩緩上升,筷子快把麻醬攪出蛋花來,沒等到袁阿姨對他學期景況噓寒問暖。袁阿姨幾乎甚麼也沒說,甚至講了兩個冷笑話。許無不知道是感激還是有點失望。從火鍋店出來商場裏還是暖風盈盈,袁阿姨叫他自己挑幾件新衣服,許無選甚麼她都不做評價,只讓他去試衣間換上看看。許無慌亂如麻,只顧上順手拿放在面上的,這個學期他又長高了,還瘦了,店員一個勁兒誇他穿甚麼都好看,袁阿姨小聲嘟囔了一句太瘦了,他聽見了。

許無被店員塞了一件長羽絨服,過膝款,穿上整個人是條大煙囪上下躥火。許無本來想說學校不一定讓穿這麼長的羽絨服,但是很暖和,他就沒意見了,袁阿姨一直看着他試衣服換衣服在鏡子前呆杵着當店員服裝講解模特,一旦店員和許無的目光投向她,只要不皺眉頭,就是爽快付款。許無十分不好意思,袁阿姨不知道看出來還是沒看出,總之壓根不給他表示的機會。

突然袁阿姨“喔”了一聲,想到甚麼,許無和她對視,袁阿姨在包裏掏啊掏,居然掏出來一袋洗好的草莓,兩個人坐到中庭小沙發上拈草莓喫起來。草莓沒被焐熱,也不再至於凍牙齒,微甜馨香。中庭有小孩兒在打鬧,媽媽在閒聊,熱風不知道自哪裏呼呼吹,商場的背景音樂時而輕柔時而歡快,兩個人認真地喫着草莓,簡直有點心無旁騖。許無這會兒才發現自己心跳一直很快,腦子裏卻一片平靜,像冰山壓住熔岩,融化的水是從他眼裏溢出的光線,刺得他眼睛微痛,室內總是判斷不出燈光是明是暗。

袁阿姨也並沒有走神,似乎一直在注意他,只是同樣不愛說話,一同喫着草莓,簡單的、小心的動作,對待一顆草莓兩人如同進食仙丹一般慎重,鮮紅到粉紅到純白的漸變是藝術品,手指揪住草莓葉誓要把整圈矛形的草葉王冠完整地揭下來,不一會兒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許無感到心跳慢慢平靜下來,身邊靠着的裝着新衣服的袋子好像才真正屬於他。

一個人靠在前臺,手肘抵住桌面,望了許無一眼。他左邊耳朵上的耳環很亮,在燈光下晶瑩剔透地輕輕晃動,和前臺戴棒球帽的女生說着話。許無走進門時他們一點沒在意,許無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短袖,脖頸線條極其流利好看。

許無突然想起早上做的夢,他在教學樓六樓的走廊上往下望,樓下張珏和一羣穿黑色衣服,看起來是同齡人的人閒逛般圍着教學樓巡逡,張珏時不時擡頭看向他,他卻一點也看不清張珏的眼睛。天氣陰,涼風襲人,張珏的頭髮在風裏有些凌亂,衣服獵獵作響,整個人彷彿狂風中的一根曬衣杆,遠處風雨欲來。他一直很想下樓,又似乎找不到辦法,走廊左右一眼望不到邊,他越來越焦急,天越來越亮,氣溫慢慢攀升,樓下的景象越來越清楚,張珏在他正樓底站着不動,他還是看不清張珏的臉,他揚起的面龐曝光一樣模糊。最後一刻天邊緊鑼密鼓催促,他神經在響亮的咚咚聲中緊張成了一根絲線,突然間不作二想翻過走廊欄杆。許無醒來之後很難受,心臟像被當糉子纏住了,天氣同樣不好,房間裏全是灰藍色的光。

舞蹈教室像迷宮,一扇扇玻璃門縱橫阻隔,許無不敢細看,徑直走到袁阿姨發給他的房門號前,找了把小凳子坐下。教室裏瑜伽課還沒結束,許無靠在牆角三角形的小角落裏盯着黑屏手機發呆。

他想着前臺那個男人身高體型都略有些像張珏,那個人可能是這裏的舞蹈老師。陷入一團填充滿灰塵的大枕頭一樣被這個夢困擾得無法自拔。許無突然震了一下,腿踢到一邊另一座馬卡龍色塑料小板凳,記起夢裏的教學樓好像還是初中教學樓。

舞蹈班下課了,一羣羣男女老少青年從此開彼關的玻璃門裏湧出,腳步聲在塑料地皮上沓沓。大家都穿的很少,舞蹈教室裏空調很足,一些男生女生脖子上掛着亮閃閃的銀鏈,露臍短裝上鑲毛領,興奮地談笑着扭過過道,巨大的手機鏈叮呤咣啷,長指甲和手機屏幕梆梆作響。大敞的教室門漏出震耳欲聾的音樂配以勁爆鼓點,許無定在原地一動不敢動,呆看人羣從自己面前哄過。

袁阿姨提着包走出來,大衣裏套一身深紅色的瑜伽服,張望一眼看見許無,帶着微笑走過來。許無飛快地看到一眼她的瑜伽服,心裏想這顏色真像比她大二十歲的人會穿的。

袁阿姨一路走一邊慢慢地扣扣子,鍛鍊完後她臉色紅潤,嘴角還帶笑。許無邊走邊問:“你很喜歡紅色嗎?”

“嗯?”袁阿姨輕快地轉頭,“爲甚麼?”

“你電腦殼也是紅色的。”許無沒說她的衣服,手插在口袋裏,微微低着頭用餘光掃了一眼。袁阿姨把淡紫色絲巾鬆鬆地繫了一個結。“是啊。”袁阿姨聲音溫柔地說道。

假期過半,許亮年前又忙起來,袁阿姨經常帶許無外出喫飯。次數多了,他倆突然越來越熟,有如一對親姑侄。袁阿姨強勢中更多了溫和,很有氣度,在外舉手投足有精英像,幾乎主導了所有必要社交,許無只用默默當她的影子,在一邊扮小學生玩碗玩筷子。

許無看向商場流光的地板,先於袁阿姨半步,而在眼尾關注着袁阿姨的動向。他比袁阿姨高,所有鏡面反射都顯示出一個內向靦腆的兒子似乎喪氣於甩不開他親切沉穩的長輩。許無沒這種想法,他只是還困惑於早上的那個夢。“喫甚麼?”許無隨口問。

“我下午問你了,想喫披薩嗎?”袁阿姨說,“這家店新開的,要不要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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