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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九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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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是“回”字,也可能是四角迴廊。玻璃牆豎下,大理石地面光滑乾淨,一個腳印都看不到,黑色紋路褶皺出一整座迷宮。

大廳淺綠色的茶几上擺着水果,不易壞的橘子、沃柑、獼猴桃,還有新鮮的草莓、蘋果、香蕉,許無拿起一根香蕉。垃圾桶的影子倒影在幾乎成爲鏡面地大理石地上,許無探探頭能在鞋下看見自己的臉。香蕉很甜,清香,美味,他第一次在這裏感到有點焦慮,頻頻擡頭看向前臺正在登記的袁阿姨。香蕉皮的觸感像人類皮膚。

許亮這個月都不在家,常例的探望媽媽由袁阿姨帶他來,袁阿姨很仔細地規劃路線、打電話預訂日期、買車票,提前一天準備好合適的衣服並督促許無配一身利落的穿搭,兩個人提着能帶的食物、用品,順路買上鮮花、小禮物,步行穿過的士進不來的公園來到這座僻靜的醫院。

陽光很不錯,院裏一派明淨,草地上護士和病人都在曬太陽。袁阿姨向他招招手,許無起身,輕車熟路越過護士踱向病房,護士擡頭望了他一眼,這是個剛來的小護士,不認識許無,許無想吳護士今天不當值。

袁阿姨和小護士在身後小聲探討媽媽的病情,房間門一打開,米色的窗簾掀起波浪,窩在沙發上的媽媽回過頭看着他們。

許無走過去,隔着沙發背俯身輕輕摟了一下媽媽,媽媽抓住他的手臂。許無看見媽媽手邊茶几上玻璃杯空了,抽手給媽媽倒熱水。媽媽頭髮長長了,鬆鬆地紮在背後,髮絲在陽光裏銅線一樣的顏色。

許無低頭倒水的時候感覺自己的頭髮掃到了眼睛,擡手揮開,餘光正好看見媽媽和袁阿姨都在看着他。袁阿姨在媽媽的背景裏,站在牀和沙發狹小的夾角間,一隻手握着另一隻手手肘,小護士背身在整理牀鋪。

媽媽扭過頭看向袁阿姨,袁阿姨向媽媽自我介紹了句甚麼許無沒聽清。許無對着玻璃水杯發呆,水杯裏映出一小片藍天,像吉他撥片,像冰像藥片。他心裏感到很沉靜,每次來到媽媽這裏,就像入定一樣安寧。媽媽又轉過頭來,有些憂鬱似地看着他。

“怎麼了?”許無問,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語氣柔和。

媽媽笑着看看他,不語,笑容馬上又得意起來。袁阿姨接過護士拿來的小板凳,在稍遠一點的位置坐下,似不想打擾母子談話。許無心想這沒有必要,他和媽媽本來不太聊天。

媽媽喉嚨裏吭哧了幾聲,接着哼起歌來,哼了一小段。然後媽媽招手想把許無抱在膝上,許無說:“不行,我長大了,你抱不住的。”

小護士好像笑了一聲,袁阿姨沒有笑。許無拉住媽媽的手,坐到牀邊,媽媽看着他,他看着窗外。窗外有一幅鶯飛草長的幻象,光裏爬着草木和羽絨的飛毛,窗框上被媽媽貼滿許無以前送的小貼紙。

許無盯着貼紙,白邊有些發黃,面上的透明薄膜失去黏性從邊緣開始蜷曲。“我再給你買新的。”許無小聲說了一句。

“好呀。”媽媽柔柔地笑着說。

媽媽捏着他的手有點顫抖,許無算算年份,媽媽都四十五歲了,她的容貌就像三十歲,媽媽沉吟了一會兒,捏捏許無:“在學校怎麼樣?”

她說話有點吞字,嘴巴幾乎不動,句子像一團綿軟的紅棗,許無已經很習慣這種聽力訓練,也很習慣這個問題:“還行。”

媽媽又問:“沒有人欺負你吧?”

許無說:“沒有。”

回答不像過了腦子,提問卻無力地注進全部心血,媽媽閉上眼睛,好像在享受陽光,許無再想自己的回答,覺得很滿意,話語像鋼筋骨架的天平,能自圓其說就能支撐現實,當然事實本就沒有人欺負他。

媽媽的注意力很渙散,過一會兒也許又要問一遍同樣的問題,也許問一些風馬牛不相及的小事,也可能會問到爸爸。許無想媽媽今天是不是已經喫過藥了,看起來有點犯困。可以在這裏和媽媽一起午睡一會兒,他睡在沙發上,媽媽如果不安心就拉着他的手。

突然他想起來袁阿姨也在這裏,心跳快了一拍,腦殼裏面像有螞蟻走了一整圈,有點羞赧同時不自在起來。許無的手在媽媽手中緊了一下,媽媽轉過頭盯着他,頭髮在肩膀上摩擦出輕微的聲響。

許無愧疚地輕輕捏捏媽媽的手,媽媽突然挪動了一下姿勢,許無心裏閃光一樣察覺到一絲不安,好像接下來媽媽一定會說出一句把他抽離尋常的安寧的話,好像一把劍驟然空懸在頭上,許無絕對看不見。要求證,卻知道自己絕對看不見,恐懼便呼之欲出。

這一口氣的時間沒給許無多少緩衝,媽媽問:“鄒餘對你好嗎?”

“嗯?”許無第一反應是空白,沒聽清媽媽的提問,或者說沒聽懂,下一瞬間立馬汗流浹背,不知道怎麼回答。但他沒想太久,胡亂答道:“嗯。好。”

棉花塞到喉嚨口,窗戶上那塊陰影一定是片欲雨的雲,暖氣開得太大。許無感覺手心都開始出汗,掙扎了兩秒,從媽媽掌心脫離出來,假意找事做,看中了牀頭櫃上的橘子。轉身拿橘子的瞬間,餘光看見袁阿姨,心中又一凜,彷彿心臟也汗涔涔。

媽媽很開心地哼起小曲,是剛剛曲調的延續。許無看見自己的手臂在袖管裏移動,袖管就像水泥煙囪,堅實凝固,讓他彷彿一個機器人。太陽太大了,護士穿過來,把紗窗簾往中間攏了攏,和和氣氣地問媽媽現在想不想喫午飯。媽媽點點頭,許無把捏在手裏轉了幾圈的橘瓣塞進自己嘴裏,白筋苦澀,甜味屏蔽。

和袁阿姨穿出公園,來到馬路邊打車,袁阿姨哆哆嗦嗦地裹在圍巾裏,小心翼翼不打擾她以爲心情不佳的許無。許無並沒有心情不好,只覺得很恍惚,同時有一種奇怪的忐忑,害怕袁阿姨問他鄒餘是誰,她曾沒有理由也沒有機會知道。

突然許無感到離袁阿姨很遙遠,媽媽就在這裏,在太陽底下,近在眼前,他和媽媽握住手就彷彿心靈相通,擁抱就像融於一體,他一點也不介意媽媽問起鄒餘,也不介意自己的回答自欺欺人敷衍了事,因爲媽媽理解不了他的現實,媽媽還以爲他們住在廠區的小街上、他還在上小學。他們的問答充滿默契,有沒有人欺負我?沒有,沒那麼簡單。

我有沒有欺負別人?我有沒有傷害到符遊?

鄒餘對我好嗎?他哪裏對我不好了。

他分明實話實說,能不感到虛僞羞愧。媽媽不知道他的現實,媽媽很安全,和媽媽待在一起的他也很安全。這裏是他的安全屋,是他的小時候。

但是袁阿姨也在這裏,她聽到了一切,她會好奇嗎?她的好奇並不安全。

許無第一次感到對袁阿姨萌生了敵意,並且馬上感到心虛慚愧,因爲避開一切的是他自己。他冷下來,袁阿姨看着他,就像看手裏的一塊冰,放手滑落,捂化成水也將流失。

爲了避免袁阿姨問鄒餘是誰,許無從那天起減少和袁阿姨目光接觸。漸漸地,兩個人就像剛認識那樣客氣,直到最後許無高考結束上大學,他們都只是剛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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