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同人美文 > 短藏刀 > 第46章 一

第46章 一 (1/3)

目錄

冬天北京的樹白茫茫一片,不是雪是無葉的枝幹,象牙一樣的枝頭落滿結構清晰的鳥巢。

上學路上全是包耳帽長圍巾,風乾得像利劍,降溫第一個星期鄒餘的手背上就全是裂口。閆玉歡每天囑咐他擦護手霜戴手套,鄒餘老是忘。每天要花一節早自習的時間讓手暖和起來實在太費勁,鄒餘才漸漸習慣出門時把手套帶上。

本來借住在表姨家,房子很大,但在五環開外,開學後媽媽在靠近三環租了一間小屋,每天開車送鄒餘上學,車是表姨家不用的。表姨年紀比媽媽大,性格十分豪爽,不缺錢花,平常也不住在北京,常居東南溼潤地區調理身心,媽媽跟表姨打電話的時候,鄒餘總能聽到電話那邊傳來一陣又一陣刻板的富豪笑聲。表姨說他們可以在她房子裏隨便住,那個地段租也租不出去,免得房子原地落灰貶值。閆玉歡暗暗覺得不方便,只當作一個落腳地,偶爾週末求清閒就去那裏遠離塵囂地呆兩天。

鄒餘的學校離現在居住的地方還是很遠,每天早上都要起很早,爬上車還落了一半人在夢裏,在漆黑一片中聽汽車發動機轟響,漸漸白色從地平在線溢出來,白灰黑,黃白灰,金黃白,到學校門口視野裏一邊是太陽月亮還高懸正中,挖空玉石片一樣美麗。

媽媽會在學校旁找一個咖啡館呆到她要去上班的點,有一次課間站走廊上放風正好看見閆玉歡從對面咖啡店出來,匆匆拉開車門。鄒餘第一個星期早上總有被人監控似的不自在。後來閆玉歡上班時間提早,把他放下在學校隔幾站的地鐵口,他自己搭地鐵去學校,下車還要走五分鐘,但那時人流洶湧,前仆後繼都是同學,既不擔心遲到,又如同水滴入海心安如定。

鄒餘一到學校就脫棉襖,只套一件校服,在溫暖乾燥如沙漠一樣的室內身輕如燕。班級人很少,比初中少二十來個,不用幾天就能記住每個人的名字。班主任是語文老師,和閆玉歡好像認識,對鄒餘很注意,也讓他很不自在,還好其人職業素養過高,並沒有特別照顧鄒餘。這裏上課和初中時很不一樣,除了語數外在固定的教室,上選課科要在學校裏天南地北到處跑。鄒餘的朋友分散在各個教室,每天做任務喚醒NPC一樣到一個地方和一個人說話,不用多久鄒餘就發現自己也是別人的NPC。

物理課上他交了一個朋友叫白戊,此人長得帥得很低調,不看到則已,他猛然一擡頭能把人帥一跳。鄒餘觀察數日,暗地裏覺得他比祁訴還略勝一二。白戊和他坐前後桌,交作業時偶有交流,後來物理課下課午休喫飯,他們就結伴去食堂。

白戊說話很多,說得比較慢,但沒有兒化音,鄒餘聽起來很親切,他自己話很少,於是就聽白戊給他介紹學校介紹教育體系介紹城市介紹自己。白戊很活潑,精神頭一直比較足,朋友也很多,加入了社團。他問鄒餘有沒有加社團。

鄒餘想自己以前從來不知道社團是甚麼,誇張了,書裏讀到過,但他從來沒有肉眼見過社團是甚麼樣子。他猶豫了一下,說沒有。

白戊說回答這你也要猶豫嗎,不記得自己加沒加社團怎麼的?

鄒餘移開目光看操場上打球的人,心想這是因爲不想被你勸進社團。

他想高中真的能這麼清閒嗎,和他預計的不一樣。他一直不想讓自己感到愧疚,但在這一瞬間,籃球飛躍過天空,白雲投下影子,日光燦爛,屋頂反光,高牆橘紅,他沒攔住腦子裏念頭洪水一樣沖垮心虛的堤防,他想許無他們現在在幹嘛呢,上午十一點五十四分,是不是也下課了。

他們在糾結社團,還是在解物理題解到頭昏眼花。

他換了手機,閆玉歡給他配了一張新卡,初始黃頁裏沒留他爸的電話。鄒餘憑印象把他爸以前的電話號碼輸進去。但是他記不得祁訴的號碼,曾晚的號碼,徐州、花齊的號碼,和許無的號碼。

最後一串數字在他眼前有模糊的印象,卻永恆無法分辨1和7,2和5,0和8,3和9,他放棄了回憶。

他也沒有給爸爸打電話,媽媽不願意他聯繫,他不想讓媽媽不高興,現在他們只有他們倆了。

媽媽有一個週末突然問他需不需要和胡玉聯繫,鄒餘覺得很奇怪,媽媽的話有沒有他可能同時聯繫上許無的意思?但他很沮喪,很大一部分心情覺得媽媽只是在試探他。閆玉歡戴上了眼鏡,隔着反光的鏡片,也沒有看向他,假裝漫不經心地隨口一提。鄒餘拒絕了。

能聯繫上就行,能聯繫上,那他就先不聯繫吧。他知道自己在心虛,在和胡玉說過那番話、在許無沒有接他的電話之後。

但他也沒有接他的電話。

閆玉歡把他的手機抽走,說以後要過新生活了,用新手機新號碼。他站在機場穿着舒適宜人宜於長途旅行的寬鬆白T恤,拖着他們巨大的薄荷色行李箱,人來人往,候機廳玻璃上也人來人往,落日在目力盡頭致力於把無心之失的人刺盲。鄒餘在橙紅光線裏努力發呆,甚至無力祈禱媽媽回心轉意。

鄒餘想那是他自己錯過了。

之後過了一個月,愧疚開始氾濫,漲水的長江一樣勢不可擋,他想畢竟是他一拖再拖,畢竟是自己言而無信。畢竟還是讓許無在別人嘴裏聽到他離開的消息,他們也沒有見到最後一面。

是嗎?難道真的沒有最後一面了嗎?鄒餘這才惶恐起來,拼命回憶,記不清他倆是在哪一天和彼此最後一次告別。再見被說得太輕易了。

祁訴還好嗎?他和曾晚怎麼樣了?徐州考上哪裏?花齊,花齊是不是上的三中?許無會不會去找她,和她約出去玩。

鄒餘想,許無其實有點喜歡花齊吧。他知道對許無來說花齊是個很炫麗張揚耀眼的存在,他會被這樣的人迷住,一點不奇怪,許無一直很關注她,不管他自己發沒發覺。

但是他自己把這一切近在眼前的寫實幻想踢開了,也許是他自己。

鄒餘想,他媽媽做的也沒錯,一點沒錯,也許沒錯。

白戊原來還在說話,但是鄒餘已經走神了五分鐘。接着他聽見白戊說:“你英語不是很好嗎,可以進翻譯社啊!”

鄒餘嚇了一跳,擺擺手婉拒:“我想好好學習。”隨之苦笑茫然,這裏的空氣不爲他所熟悉,意願不爲他所共享,水土不服,橘生淮南。

就是在這種時候他會悄悄埋怨閆玉歡,旱地拔蔥,倒拔垂楊柳,再把他移植進一個夢幻泡影般的天堂,這裏人人小孩子一樣單純天真,小孩子一樣自私善妒。生物老師有點太自信於自己嫁接的技術。

經過一次期中考試,眼見班裏一半同學在成績出來那一天甩臉色,早就習慣苦果生吞不動聲色的成熟應試教育高端生突然感到寂寞了。

這裏沒有人和他共享苦苦熬夜只爲完成枯燥作業的往日,沒有人和他共享分工合作應付堆積如山試卷的昨天,沒有人理解規則框架高壓下不用爲自己負責只用循規蹈矩時能收穫的瘋狂般的快樂,在這裏自己要爲自己負責。

鄒餘還不適應對自己負責,他以前頂多能對許無負點責任,至少能像小時候答應媽媽的那樣、儘量照顧他。自從自己打破了這個諾言,他難以說服自己信心不是謊言。

但他得負責,他要努力學習,體貼媽媽,在夜裏時時警惕屋外動靜保護他和媽媽,這個陌生城市的小家。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