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二 (1/2)
二
表姨的大房子客廳有座大壁爐,不通火,但很好看。一進門,就看見外公外婆在客廳踱着步閒聊,這裏摸摸,那裏看看。他們拿着表姨給的鑰匙,從表姨那裏來。
鄒餘很侷促,站在門口提着兩大袋火鍋食材,還有閆玉歡新買的一口鍋,眼巴巴望着兩個陌生老人,餘光一個勁兒瞟閆玉歡,不知道在何時機聽她指示打招呼。閆玉歡立在他身前,在門口停頓了一秒,不回頭地穿着鞋走進去:“爸!媽!”
鄒餘還在門口沒動,在屋外明淨的白色陽光下,看沒開燈的屋裏似乎像暗了一度,像看博物館的展品,閆玉歡身形的掩護漸漸消失,從屋裏看,他整個人暴露在天光下,有如被聚光燈照,兩個老人這時候望過來,他們隱隱約約對視上,互相不清楚是不是在看一件只可遠觀的陳年舊物。
外公外婆一開始笑吟吟的,電視的聲音響起,廚房的雜音響起,慢慢地外公先恢復一張嚴肅的冷臉,接着外婆脆弱的笑容越來越低,腰彎到膝蓋之下,被媽媽勒令坐在沙發上別瞎忙。鄒餘被外婆篡住手,但篡得很鬆,鄒餘猶豫了五分鐘,終於輕輕掙開,外婆停頓住三秒像被靜止,接着以讓鄒餘驚訝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手收了回去。外婆說話有南方口音,鄒餘有點聽不懂,外公寒暄幾句後根本不開口,鄒餘看向外公,外公就很刻意地扭開臉、偏移視線,跟他有仇似的。
鄒餘在客廳尷尬地坐了一個小時,閆玉歡不讓他進廚房幫忙,他分析閆玉歡和外公外婆長得不像,閆玉歡突然顯得很青春,年輕得像剛入社會,漂亮得彷彿中學未畢業,但他摸不準閆玉歡開不開心,她皺着眉頭,腳步也很重,跟她爸媽幾乎不說話,外公當然因此理直氣壯視若無睹,外婆則有些焦慮,因爲鄒餘的乖順而緊緊貼着鄒餘而坐,一直殷勤地要給他拿好喫的。
本來緊張中有些激動的鄒餘突然一瞬間覺得很煩,一切都假模假式,沒人知道自己的心情要怎麼表示才妥當體貼。有火氣就吼出來,冰釋前嫌就笑一下,他就像被空投到戰場的新兵,隻眼看兩邊打得火熱,顯然已經陷入不爲外人道的知己知彼。
閆玉歡把火鍋端出來,客廳裏頓時白霧騰騰,電視裏節目很熱鬧,四人圍坐在電爐前。羊肉鮮香,胡蘿蔔甘甜,閆玉歡買了鄒餘喜歡喫的蝦滑,一點也不再管他喫多喫少。她終於和父母聊起來,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從來沒有分別,每週都要一見。鄒餘聽到外公外婆有意避開媽媽離婚的故事,好像特別引以爲恥,與其就事論事,更像責怪閆玉歡獨自一人沒把日子過好。
鄒餘於是更加尷尬,說不好外公外婆是否覺得他也是一分恥辱的顯形。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扮演一名孝順乖孫的角色,收穫閆玉歡幾個奇異的白眼。
到最後鄒餘也平靜了,到底期望我怎樣表現呢?我是得作爲你獨立自強翻手覆雲能力的標榜,還是孤身暗巷毫無助力的譴責?我是你反叛家庭關係的證據,還是尋覓傳統親緣框架中舒適安心的敲門磚。
上一次叫爺爺奶奶,多少年前的事了,也不是對着面前兩個這樣手無縛雞之力的可憐老人,恍惚也恍惚不到從前。
開春閆玉歡給鄒餘看了張照片,問他這個叔叔看起來怎麼樣,改天她要和他去喫餐飯。鄒餘正邊喫晚飯邊聽英語聽力磨耳朵,筷子插在飯裏像銀針試毒,神色懨懨,聞言如同竊聽八卦一個激靈,沒花半秒鐘就明白了意思。
他轉着眼睛研究閆玉歡的神色,閆玉歡鎮定自若,過一會兒繃不住了瞪他一眼。鄒餘突然心裏一沉,天外飛來一個念頭覺得這個表情很像許無,橫膈膜突然長滿絨毛,呼吸間打了一個嚴重的噴嚏。他拂掉腦子裏的思緒,帶着鼻音說還行,你自己看。
改天鄒餘有事,強買強賣進的社團人手不夠,被拉去做表格。閆玉歡晚上十點多回來,鄒餘十一點多寫完作業從房間走出,看見閆玉歡還在客廳沙發上捧着手機聊天。
“不是吧?”鄒餘笑着說,“有這麼多話要說?”他想說媽媽你是中學小女生嗎,看見閆玉歡不知爲遮羞還是爲推開鄒餘減少對他影響的厭惡神色,吞回了後一句。
閆玉歡說:“給你帶了點菜,熱着喫一點?”
鄒餘擺擺手,走進廚房給自己開了瓶飲料,閆玉歡看着他晃着飲料走回房間門口:“甚麼時候買的?”
“今天。”鄒餘沒看他媽媽。似乎想進門,但他又在門口停住了,手指在飲料瓶上打鼓,揹着身靠牆站着。客廳和房間的燈光把他夾在中間,身量很高挑,春寒料峭裏校服外多套了一件棉夾克,年輕人特有的細瘦。
閆玉歡聽到鄒餘很小聲地嘆了一口氣,與其說聽到不如說是感受到,隨後鄒餘問他媽媽:“他知道你有一個兒子嗎?”
鄒餘轉過身,目光尖利地看着媽媽,不等她回答又咄咄逼人地問了一遍:“他知道不知道?”
閆玉歡被他唬了一跳,突然感覺兒子成爲一個會讓她害怕的大人了,一瞬間不快湧上心頭,好像養了十六年的冷血動物吐絲織網要捆住她的人生,冰冷冷的觸角威脅着取要窮盡的注目和關愛,下一秒轉而頓悟了他的話,兒子在維護她,扔出的劍是她身前鋒利的盾,她的小少年張着他的刺,柔軟肚皮把自己和媽媽包裹起來。
閆玉歡說不好是特別感動還是感動壞了,一下子鼻子一酸,眼角潮潮的,她拼命睜大眼睛,喉頭哽住難以出聲,飛快肯定大幅度點點頭,覺得自己很狼狽。
鄒餘飛快閃開目光,不想看他媽情緒翻湧的一張臉,閃身進房間,沒有把門關嚴。過一會兒客廳的燈關了,他聽見媽媽回了房間。
鄒餘看着草稿本上幾行沒算完的公式下請仙上筆一樣草草勾勒出的三人剪影,鉛筆字跡輕飄,越畫越淡,愣愣地把課本蓋了上去。洗完澡回來上牀都躺了半小時,突然跳下來擰開臺燈,等夜色冰冷把他的腿腳浸泡透涼,一點一點用橡皮把草稿本擦乾淨了。
暑假有大學的夏令營活動,六月的時候各校宣傳冊報名表在班裏呼啦啦亂飛。鄒餘和白戊、蔣皎關係變的很好,蔣皎物理班的同桌人也很好,他們四個商量好一起去外地的某大學參加夏令營,時間不長,兩個星期,也可以叫研學。
蔣皎的同桌叫鄺野,是位美食家,一路都在研究高校所在這座南方沿海城市有甚麼美食礦脈。他們一路沒花半天機場落地,找到自己的行李,看見高校接人的大牌子,一個戴鴨舌帽的學長抱臂卡着牌子玩手機。
看見四個人左顧右盼地走過來,附近一個戴同款帽子的學姐殺回沖學長手臂打了一下,學長茫然擡起頭髮現四名興致勃勃的愣頭青。“一二三四,”他把手機還回兜,伸出手指頭點數,“還有四個,人齊了我們上大巴。”
“只有八個人嗎?”蔣皎悄悄問,學長閒揪着牌子邊緣粘膠瞄了他一眼:“你們那兒來的只有八個。”
南方口音有點悅耳,學長長得很清秀,幾個男生扭扭捏捏地站成一排,學長也不管他們,偷偷看學姐走遠後立馬又掏出手機來玩。白戊跟鄺野又開始無來由暢聊,蔣皎推着行李箱玩,細長冰涼的伸長杆時不時碰到幾個人側腰,白戊頭也不回握着杆子推回去,蔣皎眼見朝學長膝蓋撞去了就伸手攔下。
鄒餘拉開半條拉鍊在行李箱裏掏防曬服,掏到自己的帽子,順手戴上,壓住翹起的頭髮。他的眼鏡腿被帽子一壓,差點掉地上摔碎,被他伸手趕緊接住。對光看一看鏡片,順手用眼鏡布擦擦。
機場外太陽暴烈,熱量氾濫進鋼筋骨架,玻璃像要融化。後幾個人一個一個陸陸續續來到,學長眯着眼睛點數,手指停在半空畫圈,隨後拍拍手,舉起牌子,導遊一樣領着一行人途徑學姐處,側頭招呼一聲,先出機場上了學校大巴。
下午三點,一天裏熱量持續積聚的時候,車上人都懨懨的,空調噪音很大。“到學校先到宿舍放行李,然後集合逛一逛主校區,錯峯去食堂喫飯。”學長對着手機念道,過了一會兒說,“學校裏沒甚麼人,用不着錯峯,餓了咱們直接去喫。”
幾個人低低笑起來,鄺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學長掀了他們一眼,菸灰色窗玻璃折射的三角形光斑裏要笑不笑:“每天晚上會給你們三張券,分別兌第二天早午晚餐,進食堂給窗口師傅就行,自助取飯菜。今天的晚餐一會兒給你們,”他放空盯着窗外掏了掏兜,“……不在我這兒,你們學姐給你們。”
八個高中生面面相覷笑而不語,蔣皎躲到白戊身後齜牙咧嘴地給自己靜音。鄒餘邊笑邊託着下巴看向窗外,天空被曬化,濃稠的光傾盆而下。
白戊很快和其他學生打成一片,左邊一片在吵吵嚷嚷,窗外遠遠地,學姐和一隊人撐傘舉手擋着太陽走過來,邊走學姐一邊回頭說話,鄒餘看見學姐的項鍊在陽光下閃動,隔一會兒,近幾步,閃一下,水泥地上碎鑽一樣的砂礫滿滿地扎入眼睛。鄒餘擡起眼鏡揉揉眼睛,回到車廂內的視線裏事物都微微泛藍,學長沒有骨頭一樣靠着扶手玩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