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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六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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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餘在前臺掃碼交押金,回頭涮肉蘸醬的已經喫上了,蔣清起手端上一碗冰激凌,蔣皎也懶得說他。

“到時候肚子疼,別鬧着不去上學。”蔣皎只是威脅。

“當然,誰都跟你似的。”蔣清總算找到機會回擊這一句。

“好幼稚啊。”白戊評價,哥哥弟弟都瞅着他。

鄺野慈母一樣看着蔣清,直往他碗裏夾青菜,蔣皎說:“媽媽,給我留點筍子。”

“媽媽嗎?”鄺野筷子不停,喃喃道,“不要。”

“擡舉你了。”蔣皎說,“筍子!”

鄺野用漏勺把所有竹筍撈到蔣清碗裏,蔣清安慰道:“沒事哥,不好喫。”

蔣皎呆呆地攪着碗裏的麻醬,瞥眼看了鄺野一眼。鄺野說:“算了,弟弟,給你哥分一口,怪可憐的。”

蔣清突然看了一眼蔣皎,大聲說道:“他不要!”

白戊都被嚇了一跳,筷子伸在半空扭頭看蔣皎,鄒餘一愣,有種窺見一斑的既視感,幾個人心念如電同時想象到蔣皎的處境,心頭瞬間尷尬起來,蔣清在眼中變成被寵壞的囂張跋扈耀祖光宗,又不好暨越教訓人家孩子。誰知蔣皎表情正常,甚至嫌棄地看了一眼蔣清,說道:“你也知道啊,快多喫點吧,長個兒。”

鄺野不吭一聲給蔣皎撈了一勺肉,蔣皎沾了品類齊全的醬料熟練地夾給他弟,他弟口齒清晰回絕:“拿開!我不喫蔥。”

“忘了。”蔣皎沒心沒肺地收回筷子。

喫完飯一出門吹上冷風,果然有人開始肚子疼,因爲蔣皎把他弟沒喫完的半碗冰激凌一掃而空。蔣皎疼得臉色發白,捂着肚子慢慢地拖在後面,街口打車回家時,白戊和他們順路,打車軟件顯示司機堵在紅綠燈還有十三分鐘好等,搭乘軌道交通的鄒餘鄺野二位在一邊陪等。“你爸媽不會說你吧?出來玩一天肚子玩疼了回去。”鄺野呼着白氣,“要不要找個地方看看,喫點藥?”

“甚麼,你指醫院嗎?”蔣皎大喫一驚,掙扎着擺手,“沒事,我熟悉,冷的熱的一起喫就會這樣。”

“不會,”白戊說,“是你胃不好,你弟就挺好。”

蔣皎臉色煞白,鼻尖又被凍得通紅,反駁也沒力氣,閉嘴無語。蔣清這時變成透明人似的,居然也一言不發,乖乖地守在蔣皎身側,拿自己腦袋頂着蔣皎側腹,蔣皎時不時拿手揉一把他的頭髮。所有人突然齊齊忽略了蔣清,鄒餘不妨和蔣清對視上一眼,才突然意識到蔣清是在幫他哥哥保暖,一點兒風也漏不進他們之間。

蔣清細看和他哥有點像,只不過眼睛更細長,沒有表情的時候顯出一副冷酷勁兒,和鄒餘對視上時,眼珠子懶懶地撇開,似乎心情也不太好。“你也肚子疼了?”鄒餘小聲問他。

“沒有啊。”蔣清聲音生龍活虎,姿勢倒一動不動,鄒餘看向蔣皎,蔣皎正和白戊湊着頭研究手機導航路線,鼻子出氣都是涼的,一點白霧不見。

“你哥比你脆弱,”鄒餘看出來了,“在家多照顧照顧你哥。”順嘴就說出來了,還好聲音不大,其他人都沒聽見,鄺野不知道耳朵靈不靈敏,目光轉悠着轉悠着落到蔣清身上,隔着蔣皎和白戊。

蔣清沒有說話,用看起來像“廢話”的眼神掃了鄒餘一眼,小學生常見的叛逆在此時灰飛煙滅。鄺野被逗笑了,白戊和蔣皎都看向他,“幸福,想到了幸福的事。”鄺野說。

“兄弟倆還挺好,”去地鐵站的路上鄺野轉頭對鄒餘說,“你知道麼,之前蔣皎跟我說他和他弟有心靈感應,他弟弟一難受他就不高興,他不舒服他弟也不得勁,我還覺得他誇張。就擱他平常那個樣兒。”

鄒餘搖搖頭,“誰知道呢,咱們也沒有親弟弟。”他說。

近年關街景熱鬧,穿紅衣服的小孩兒牽成一串瞎竄,高中生閃身避開。鄺野說:“對。小時候我爸媽還問我想不想要個弟弟妹妹,不想。”

筵席聚散的淒涼之情容易掏起人溫溫熱熱的心窩子,攤在風口感受疼痛,鄒餘笑了,想附和一句我也不想,又心虛半坦誠地沒說出口。蔣清的眼神又掃過他,柔軟又大膽,和蔣皎的重合,一點兒憂鬱也沒有,知道對方的難過,也高興彼此的喜悅,獨自一人的時候就不會害怕了。

開春衣服少了,圍巾解成翻領,校服袖口捲起。有一天上課,幾個人幾乎同時發現白戊的瘀傷蔓延到了脖子上,挨着胸鎖乳突肌青紫的一塊。蔣皎坐不住,白戊跟他吵了一架,兩個人一星期沒說話,蔣皎擔心,鄒餘和鄺野心裏也不輕鬆,自從蔣皎寒假裏帶弟弟和他們一塊兒玩之後,幾個人不再那麼避諱自己家裏事,只有白戊裝着自己不知道、其他人也都是瞎子看不見。

放學時蔣皎緊緊攥住白戊的袖口,兩人壓根不同路,白戊硬是拖着蔣皎走到了地鐵站,眼看着蔣皎要坐的公交車從眼前開過。白戊一根根掰開蔣皎的手指,旁邊人都在看熱鬧,蔣皎臉漲得通紅,不敢勾着白戊的手,看他像一尾魚滑入地鐵站人潮裏,還裹挾着好多他們的同學。

之後白戊看到蔣皎就繞道走,蔣皎氣得嘴巴發白,鄒餘和鄺野一對視,難以置身事外。鄺野人太隨和,沒甚麼法子可想,鄒餘不管不顧,挑了個閆玉歡不在家的空,尾隨白戊進到他們家小區,大門口要刷卡,好在安保不嚴,他翻花壇進了去。

過了六點天色已晚,昏昏暗暗,月亮也沒起來,陰影處色彩全揉成黑色。鄒餘等在白戊家樓下,看一層層聲控燈亮起,再過一會兒,沒有聲控燈亮起來,樓下樓道里的光也依次熄滅。

鄒餘用腳步畫着圈兒糾結了五分鐘,屏息凝神站定,白戊家樓層不高,此刻居民樓裏炒菜聲、吵架聲、練琴聲、小孩兒哭聲都如在耳畔,倘若哪家傳出點械鬥打罵聲,想必也下下分明。路燈亮起來,野貓路過,雀鳥發情,夜寒降露,鄒餘站得手腳發冷,眼睛把幾扇緊閉的窗盯出重影,一樓的燈火明明,一家又亮一家。

等到十點多,漸次有窗戶開始暗下,鄒餘已經準備好一聽到不妙的聲音就衝上去敲門,直到只聽見風吹樹葉聲,衣服在頸後摩擦,頭髮擦過耳朵邊緣,刷一下地面突然亮了一度,有窗簾被拉開,鄒餘擡頭看到緊盯的那扇窗亮得輝煌。

白戊在窗戶後,背光看不清楚,略微低着頭,輕輕靠到窗框上,俯視樓下,鄒餘不知道白戊看沒看到樹下的他,看到更好,只要他知道他們在意,兼又有點生氣,彷彿白戊跟他爹說好溜他一天,冷笑一聲,書包甩上肩,堂而皇之走到路燈昭昭的道路上揚長而去。

蔣皎知道他要去守株待兔,第二天只瞅着他不說話,白戊還是萬事不知似的,鄒餘找個空當勾住蔣皎肩膀搖搖頭:“沒招了。等他自己參悟吧。”

四月中白戊的生日,蔣皎送給白戊一盒創可貼,精緻雪亮的反光紙板盒子,“匡”一下直丟到桌面上,全然挑釁。白戊氣笑了,回頭朝蔣皎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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