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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七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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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這,你跟我談那,”鄒餘彎起嘴角,“關你甚麼事?”

他心裏鎮定下來,努力不被帶進白戊的話裏去,撞鐘擂鼓般嗡嗡的回聲讓他頭疼起來。白戊說:“熱麼?”

彷彿要就事論事促膝長談了似的,鄒餘謹慎地盯着他,感覺到領子上的手鬆開,白戊不比他高,讓出一個身位,鄒餘剛想走出來,胳膊上一股大力把他拉到了小區道路上,赤條條的灰色石子路左右延申,蒼天在上毫無掩蓋,沒等反應過來,又一股力把他甩到樓體側面的牆上,那裏有一塊平地。“要打架?”鄒餘捂着胳膊衝白戊說,聲音在空氣裏情緒平平得好笑。

這是真生氣了,白戊不一定清楚,興許能體會出片影。兩人都等着對方的回話,都沒話可說,白戊於是用拳頭答了是。鄒餘沒和人打過架,頂多學校籃球場上和人稍起衝突肢體碰撞,一拳砸在他下巴上讓他眼冒金星,脖子扯着疼。

不愧是被打大的,鄒餘大笑起來,一手肘橫了過去,一邊發現自己打架有點天賦,白戊被他擊到額頭,微微俯身,兩人之間空出半臂,他料到對方要擡腿,提前一膝蓋頂過去,把白戊掀到牆上。白戊手臂橫檔在胸前,另一隻手抓住鄒餘的手腕,反手又抽了他肩膀一道,把鄒餘打開,自己腳一撐牆離開背靠牆壁的不利位置。鄒餘感覺到嘴脣溫熱,知道嘴巴破皮流血,擔心血滴到衣服上回家被閆玉歡盤問。說是流鼻血她信不信?

白戊的胳膊肘樹枝結節一樣突兀,落在地上的影子有如老樹劈開,旁邊夏花枝繁葉茂。他不稍息,手勁兒很大,直接拽過鄒餘,照着他腹部又一拳。鄒餘不防,只來得及側過頭,讓嘴脣上的血甩出衣服範圍外。

鄒餘怒火也燃起來了,不管不顧踢腳就朝白戊膝蓋踹,白戊只好躲開,手指仍摳得鄒餘手腕死緊。鄒餘拿手背一抹臉,牽到嘴角疼得一激靈,橫下心朝白戊狠打去。白戊拿手臂格擋,沒幾下找着機會又把鄒餘當風扇葉子甩,背打在牆上悶聲一響。

“只會把人往角落裏逼是吧?”鄒餘說,“跟你爸學的?”

白戊笑地像哭,背路燈的眼睛裏一絲光都不見:“你就爲這個來的?”

“不然爲甚麼?爲了聽你問我喜不喜歡女生嗎?”鄒餘轉而聲色俱厲,先發制人。

“那你有喜歡的人。”白戊點點頭,瘋癲般鬆一口氣,“說不就完了。”

鄒餘氣笑了:“你替誰說的?不,等會兒,首先你替誰問的?”

兩人手臂腿腳架住,一時動彈失勢,也把心思從打架上挪了開,白戊黑沉沉在自己的影子裏,突然被鄒餘扭了一下身位,半副面容落進亮裏,他笑道:“你。我。”

不必言明,鄒餘明白了,突然慈佛上身,靈魂出竅,從半空中用模仿路燈光線的目光俯視白戊。一時間無悲無喜,無笑無淚,大腦如宇宙一般混沌,也感覺不到悲天憫人的恍然大悟。他看着白戊把額頭靠到鄒餘額頭上,慢慢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磨牙吮血,空中蚊蟲撞燈又蝙蝠盤旋。慢慢視野上方一片溫熱,隨後眼前直視太陽般暈起光暈,彷彿不在暑熱浮冷風的黑夜,三角形形狀穩定,安穩,稻草香味,毛茸茸的羽毛拂過呼吸,一個蒼白的瘦小的溼透的暴雨裏的幻影或者靈魂一閃而過。眼前是三角形構築的黑暗,兩個疲憊的額頭頂在一起,白戊的鼻尖輕擦過他的,手輕輕搭在鄒餘肩膀上。

鄒餘說:“行了,打夠了吧。撒開。”他毫不留情拍掉白戊的手。

白戊退後一步,晃了兩下,終於力氣用盡了,路燈白光沖洗全身,終於看到他手臂上不知道被他爸還是被他揍出來的傷。鄒餘冷笑一聲:“你怎麼不找蔣皎打架?”

“他又沒在。”白戊下意識脫口。“他在,你是不是也會給他說這番胡話?”鄒餘又問。

白戊笑了一聲。“爲甚麼?”他疲憊地揉揉眼睛。又說,“不會。當然不會,你沒聽懂嗎?”

鄒餘說:“未必吧。”

他心裏突然明鏡兒似的,既不同情、又不慚愧,更不尷尬,只覺得事不關己,神清氣通,走回小亭撿起自己的書包,扒出手機一開,已過零點了。他這時會到一點遲來的錯愕,又有擔心,心臟跳得誇張,回頭問:“你——回家嗎?”

這時失去了嗆聲的心情,終於回到他此來的目的,鄒餘背上書包,看白戊還在燈下發呆,說:“你要能打,跟該打的人還手去。你自己說的話,你自己也別信。”

靜謐中話語聲格外清晰,白戊立即轉過身:“我憑甚麼不信?”

“因爲你不……”鄒餘還是遲疑了一會兒,鼓起勇氣忍住笑和羞恥心,“不喜歡我。”擲地有聲。

白戊目光復雜,這會兒終於像個人。

“你只想跟我打架。”鄒餘接着說。

白戊等他繼續,沒等到,自己開口:“你準備和我探討甚麼靈肉不合一的問題嗎?”

鄒餘嚇了一大跳:“我靠!”他打了個哆嗦。

白戊笑起來,又突然收了笑,朝大路方向望去。路上傳來沙沙的腳步聲,慢慢正朝這邊走。樹上花朵開盛了,嘭嘭地掉下來。鄒餘站在亭子裏看不到。

白戊愣在路中央,涼風把他頭髮吹得往後,髮尾像針尖戳到眼睛裏。蔣皎白白的一張臉,單薄的身影豎在路中間,換了校服,一襲寬大的私服短袖,影子幢幢,散步一樣、迷路一樣,遲疑、猶豫着走過來,像是錯覺。他抱着手臂看了一眼小亭,和鄒餘對視點點頭,白戊這才夢醒一樣猛地盯向鄒餘,音調拔高:“你叫他過來的?”

鄒餘看都看懶得看他,見蔣皎發着抖,白戊突然崩潰了一樣眼圈變紅。白戊聲音嘶啞地問:“他甚麼時候來的?”

他的臉現在在光亮下顯得異常慘烈,似乎痛得心臟劈成兩半要從眼眶裏嘔出來,一縷魂像散了,句子在空中飄悠悠。蔣皎站在幾步之外,手從臂上放下,兩個人呆呆地看着對方,蔣皎的手還在抖,恐怕白戊也再撐不住多幾分鐘,他的眼眶越來越紅。

“你要是不回去,今晚可以去我家。”蔣皎聲帶像被車輪軋過,鄒餘不忍聽,他背過身。他摳着書包垂下的調節帶,身後像隔了一層毛玻璃厚屏障,萬事不關己,好像白戊真真正正只是發了一頓酒瘋說了一場夢話,而他自己馬上收回神通化形飄搖而去。有一個人踏入結界,人間事終於回到人間。

白戊定定地不動,蔣皎繼續說:“我爸媽不在家,蔣清也想跟你玩。”

別說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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